卫国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周明远手里的红笔正停在林建国的名字旁边。 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一只垂死的苍蝇被压在灯罩里,每三秒抽搐一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卫国的名字在那一小方亮光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把笔帽扣上,拇指划过接听键,刚把听筒贴到耳边,卫国那头就炸了。 "周老师。"声音带着一种明显压过的急促,像是人跑了一路终于停下来喘气,"我妈摔了。早上起来倒水,脚底下打了个滑,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 周明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腿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尖响。他左手握着手机,右手下意识地去摸桌角那半包纸巾。 "人现在在哪?"他问。 "县医院。拍了CT,医生说有点轻微脑震荡,得住院观察两天。"卫国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把嘴凑近了话筒,又像是怕被旁边的什么人听见,"周老师……我今天真来不了了。我妹在外地上班回不来,我爹腿脚也不行,家里就我一个人能跑。" 周明远没说话。他的视线越过办公桌上那摞花名册,落在窗玻璃上。外面天光刚刚亮透,六点半的太阳把对面教学楼侧墙上那排爬山虎照得发红。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尖上卷着黄。 "周老师?" "嗯。"周明远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无名指上沾的红墨水,"你妈那边稳住没有?大夫怎么说?" "说没大事,就是得卧床。我现在在医院走廊里给您打电话呢,我妈刚睡着。"卫国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又粗又重,像拉风箱。 "行,我知道了。"周明远把纸巾团成球扔进桌角的纸篓,"你好好照顾你妈。课的事回头再说。假条回头补。" "谢谢老师。"卫国那头顿了一下,忽然又补了一句,"周老师,我真的想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它又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他翻过来——何秀英的短信。 一共两行字,标点符号都省了。周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手机竖起来靠在笔筒旁边。厨房里水烧开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很闷,隔着两扇门还是能听见咕嘟咕嘟的动静。 他重新拿起那支红笔,翻开花名册的第一页。 白纸黑字,四十三行。第一行"林建国",后面跟着一个圆润的圈。第二行"陈海波",同样画了个圈。第三行"苏小曼",圈。第四行"赵卫国"——他刚才画的半拉圈还没封口,笔尖停在那,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像一粒黑芝麻。 他封了口。 然后往下。第五行何秀英,圈。第六行刘雨桐,圈。第七行……他画到第十七个名字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一次是班级群的消息提示,一条接着一条,像有人攥着一把豆子往玻璃板上撒。 周明远没看。他把花名册往桌沿拖了拖,让窗外的光能照得更清楚些。这摞花名册是开学时教务处统一印的,纸张薄得透光,摸上去沙沙的,像秋天杨树叶子干透了以后踩在脚底下的声音。四十三行名字,四十三串小小的方格,每个名字后面留出一截空白,用来登记考勤。他的红笔头每落一次,就在那个名字后面画出一个规整的圆。 画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左手抓起手机,拇指往上一推,解锁。 班级群里已经攒了十七条未读消息。最顶上一条是苏小曼发的语音,时长四十七秒。他点开,把听筒凑到耳边。苏小曼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早晨特有的沙哑,像嗓子眼儿里还卡着半口没咽下去的水。 "周老师,我昨天晚上跟我妈吵了一架。她把我那个速写本撕了,就是您上回说画得挺好的那本。我说那您给我请假吧我今天不去了,她说你爱去不去。周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不来的,我昨天画到半夜两点,今早闹钟响了八遍我都没爬起来……" 语音到四十七秒的时候忽然断了,像是被人掐掉了结尾。周明远等了等,没有下一条。 他退出和她的对话框,往下翻。陈海波给他发了一条文字,发送时间是今早五点四十三分。 "周老师,我可能没法参加今天的课了。我妈昨天晚上急性阑尾炎,现在在手术室外面。早上六点的手术,我昨晚一宿没睡。作文我周五之前交给您。"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的塑料椅,蓝色的,椅面上扔着一件卷成一团的校服外套。周明远放大看了看那件外套的袖口——右手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是陈海波去年冬天打翻墨水瓶弄上去的。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又往下翻。林建国给他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老师,抱歉。"发送时间是今早七点零二分。后面跟着一个定位——市人才市场。 周明远看着那个定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他想起林建国上星期交的那份贫困生申请表,家庭收入那一栏写的是一万二,后面跟着"全年"两个字。那两个字写得特别小,小到几乎看不清,像是写的人自己都不好意思把它写大。 他又往下翻了两下,没有看到王大勇的名字。 周明远的拇指停住了。他把班级群的聊天记录从昨晚八点开始一路往上划。八点零三分,刘雨桐发了一张她弟弟的照片,说"哄到现在才睡,我妈明天早班,我得在家看他"。八点十七分,何秀英在群里说了一句"老师我明天可能晚到半小时,早上要先把奶奶的药分好"。八点四十二分,赵卫国发了条语音说他妈有点头晕他明天看看情况。 周明远把每一条都看了一遍。 没有王大勇。 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花名册。王大勇的名字排在第三十九行,前面已经画了三十八个圈。那个名字写得很规矩,字迹端正,撇捺分明——报名那天王大勇自己填的表,周明远记得他趴在讲台边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完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周明远拿起笔,笔尖悬在"王大勇"三个字后面。阳光从窗外挪过来,一寸一寸地爬过桌面,爬到他的手指关节上,暖的。走廊那头的水烧开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食堂师傅推着餐车经过的铁轮子声响,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放下笔。 "大勇从不撒谎。"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说给对面那盆绿萝听的,"他不请假,就该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七点四十一分。距离开课还有一个小时多一点儿。 窗外的梧桐树上落了一只灰喜鹊,尾巴一翘一翘的,歪着脑袋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周明远把花名册翻回第一页,从头数了一遍。四十三行,没错。三十八个圈,五个空。 他在心里把前五张脸过了一遍。林建国、陈海波、苏小曼、赵卫国、何秀英。这五个名字后面至今空着。 然后他又想起王大勇。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出现在学校门口、蹲在传达室旁边背单词的孩子。那个周明远从来不知道他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吃什么早饭的孩子。那个在周明远桌上放了整整一年热包子、至今没承认过是自己放的孩子。 "大勇,"周明远把花名册合上,手掌在上面轻轻压了压,"你会来的。" 他起身去倒水。暖水瓶里的水还是昨晚剩的,倒进搪瓷缸里只冒了浅浅一层热气。他端着缸子走回桌边,发现手机屏幕又亮了。这一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县城的区号。 他接了。 "喂,周老师吗?我是李梅。"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像是一边走一边打的,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我那个……我今天可能得来晚一点。教育局临时通知要检查材料,我七点半接到电话,现在刚从家里出来往教育局赶。假条我已经写了,我让人给您送过去,您别急——" "你慢点说。"周明远把搪瓷缸搁在桌上,"什么检查?" "说是抽查教案和听课记录,提前也没打招呼,今早七点零五发的工作群通知。"李梅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又短又快,"我本来都出门往学校走了,又掉头回去拿材料盒——周老师您放心,我九点之前肯定到。" "别赶。"周明远说,"安全第一。" "哎,我知道——假条我让我弟给您送过去,他正好顺路。挂了老师。" 电话断了。周明远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跳回通讯录界面,然后退出,按亮桌面。七点五十三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烫了,温的,带着一股子搪瓷缸底常年积下的茶垢味儿。他把缸子放下,又把花名册翻开。王大勇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三十九行,身后那片空白像一小块没被脚印踩过的雪地。 他又看了它一眼。然后合上花名册,从抽屉里翻出教案,摊开在桌面正中央。 屋角那座老座钟"咔"地响了一声,指针走到八点整。教学楼里的脚步声开始多起来了,隐约能听见隔壁班有人在大声背诵课文,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周明远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大勇从不撒谎。 他不请假,就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