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Zero步行穿过的街道上以肉眼可察觉的速度变亮。他从旧楼的侧面入口走出来时路面还是路灯主导的橘黄色照明，走到第一条十字路口时天际线已经从深灰蓝色的底层透出了一层极淡的暖色前兆。街道两侧的早餐铺子开始有人拉卷帘门了，铁皮门板在轨道里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街道上形成了断续的金属摩擦声。一家卖肠粉的铺子门口已经有一小股白色的蒸汽从蒸笼的边缘冒出来，蒸汽在晨风中横向飘散了一段距离才消失。 Zero在那家肠粉铺子门口停了几步。他站在人行道边缘，看着铺子里那盏日光灯管在清晨自然光和人工照明混合的光照中呈现出一种偏冷白的色调。柜台上方挂着一块手写的价格牌，字迹用红色油性笔写在白色的塑料板上。铺子老板是个穿深蓝色围裙的中年人，正在把一叠叠好的蒸屉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操作台上。 Zero没有走近柜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蒸汽升腾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沿着街道朝警局的方向走。他的步幅均匀，步速稳定，帆布包的肩带在他行走过程中贴合着肩膀的弧面没有发生明显的偏移。路面上的行人开始陆续出现，大多是早起出摊的商贩和穿着工装的环卫工人，每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保持着各自的方向和速度，没有人在他身上停留超过正常视线扫过的时间。 警局的灰白色楼体在第六条街的尽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楼顶那四根通信天线中的一根在晨光中泛着铜锈色的光泽，跟昨天下午他看到时的颜色一致。楼门口的电子屏已经关闭了夜间模式的滚动标题，现在显示的是当日值班人员的名单和对应的联系电话。Zero在楼门口停了一步，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厅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白炽光从天花板上的旧式灯盘里倾泻下来。 门厅的接待台后面坐着一名穿制服的警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处理桌面上的纸质材料。Zero走向走廊方向的时候在那名警员抬头的位置点了一下头，对方也点了点头，没有出声。走廊里比他昨天下午走进去时要安静很多，脚步声在铺了灰色亚麻地毡的地面上被吸收成了几乎无法辨别的低频摩擦音。周正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左侧，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窗牌，上面印着"网络犯罪科"的字样，下面钉着一张写有"周正"名字的塑料插卡。 Zero在门前站定，抬手在门框侧面的铜质门铃上按了一下。铃声很短，大约一秒钟，然后他听见门内有椅子被推开的声响和脚步声靠近。门被从内侧拉开，周正站在门内，穿着跟昨天下午相同款式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杯沿有一圈浅棕色的茶渍。他看了Zero一眼，目光在Zero肩上挎着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Zero跨过门槛走进去。办公室的面积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左右，靠墙是一张深色的木质办公桌，桌面上整齐地码着一叠文件、一台显示器、和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桌旁的金属文件柜上放着两盆绿植，叶片上没有积灰，在晨光的照射下表面光滑洁净。周正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搪瓷杯放在桌面的一角，抬头看着Zero。 Zero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层，从包里取出一块用防静电袋密封好的硬盘，放在办公桌表面周正面前的空位上。硬盘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很轻，被防静电袋的材质缓冲掉了一部分。 周正的视线落在那块密封硬盘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着Zero。他的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拇指搭在一起，动作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速。他开口说话时声音的声线跟昨天下午在审讯室里保持一致，稳定而平直：“这是什么。” Zero把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让声音保持在两人之间的近距离声场内。“第三层系统的完整时间序列索引。包括所有物理节点的坐标、访问顺序、操作时间戳以及系统离线完成后产生的全部回执标记记录。数据是从设计者部署的原始介质中提取的，经过三次独立备份校验，未经过任何网络传输或中间人转交。” 周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大约三秒没有动。他的目光从Zero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块密封硬盘上，看着防静电袋的封口处完好，袋体表面没有任何褶皱或破损。他的拇指在指节上搭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开口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设计者的部署路径是完整的？” Zero的双手依然搁在膝盖上，他回答的时候声音的节奏跟他步行穿过街道时保持的步频相似。“我在拿到Reader设备读取天线杆内嵌消息之前只知道路径的存在形式，不知道路径的端点数量。读取完成后，路径的端点数量和对应的回执标记才完成校验。设计者在2015年部署物理链路时把所有节点位置以硬编码形式写入了一块硬盘的起始扇区，那块硬盘在十一年后被通过三号位的单向指令链存放到了隔音室的冷备存储位置。我拿到那块硬盘之后把原始索引内容读出，与Reader设备中的多级索引文件做了交叉比对，确认了所有节点的数量和访问顺序完全一致。” 周正的身体微微朝椅背靠了一点点，幅度不大，但Zero注意到他的肩部水平线在垂直方向上产生了大约一厘米的位移。周正的右手离开了桌面，伸向桌面上的硬盘边缘，手指停在防静电袋的封口上方大约一指高的位置没有落下。他看着那块硬盘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指收回桌面，重新交叉握住。 “你打算怎么让我读取这块硬盘里的内容？”周正问。 Zero把Reader设备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在密封硬盘旁边摆正。“这台设备是设计者专门用来读取该存储介质内容而部署的终端。硬盘中的数据在没有经过这台Reader设备签名授权的情况下无法被任何操作系统正常识别。你把它连接到你的机器上之后，这台Reader设备会对硬盘中的文件结构做一次验证签名，验证通过之后，内容才会对操作系统可见。” 周正看着桌面上的Reader设备和密封硬盘。他把搪瓷杯从桌角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上午九点之前送来的东西，我会在今天之内完成读取。”他把手伸向桌面，拿起那块密封硬盘，握在手里，然后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关上抽屉，锁好抽屉。他收手之后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看着Zero，说了一句：“你还有其他东西要留在我这里吗？” Zero把Reader设备从桌面上收起来放回帆布包，拉好拉链，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侧身停了一步，转向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方向，开口说了一段话：“设计者在完成所有物理链路部署和终端内容写入之后，从系统中移除了自己作为身份标识的全部在线记录。离线索引的副本现在存放在三个不同的物理位置。你手上这块硬盘的内容只是其中的一份副本，它的存在跟设计者本人是否继续在系统中留有在线标记无关。” 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看着Zero站在门口的位置，在安静中保持了一段时间，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说的话不长，跟Zero从早晨出门走进晨光到此刻的整个时间跨度相比显得很短，但它完成了这个段落：“副本的数量和分布位置你自己保留。我手上的这份，我会单独存放。” Zero点头。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迈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锁舌入位的声响在走廊里传出一段短促的回声。他沿着走廊走回门厅，经过接待台时向那名警员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警局的大门走进外面已经彻底亮透的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