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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恋爱”实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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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篮里的桂花已经盖住了旧报纸的大部分表面,淡黄色的花穗堆叠成一小片细密的碎金,日光从桂花树的叶隙间漏下来在花堆上投下一层流动的光影。苏若的手指在枝条间移动着,又一簇花穗落入篮底的时候碰响了旧报纸的边缘,发出一声干燥的、纸页被轻轻翻动过的声响。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的手指正捏着一簇开得最密的花穗根部,轻轻一捻,花穗脱落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两片细小的叶子,叶子落在竹篮边沿上,他伸手把它们拈出来放在旁边堆着的落叶堆里,动作很轻。 "你小时候每次回来都摘这么多吗。"她问。 "摘。但那时候够不着高处的枝条,只能摘最低的那一圈。"他抬手指了指树冠中部那些更高的花穗,"后来长高了,每年能多摘一排。" 苏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树冠中层那些花穗,开得比低层的更密一些,在日光里泛着更深的蜜黄色。她抬起手想够那些枝条,指尖离最近的一根还差一掌的距离,他看见了,走过来握住那根枝条轻轻往下拉了一点,让花穗垂到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她的手指碰到花穗根部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搭在枝条上,两个人的手指隔着那簇花穗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环,中间是几朵正在日光里微微颤动的淡黄色小花。 "高了。"她说。 "明年就能自己够到了。"他松开枝条,枝条回弹的时候花穗在空气中晃了一下,落了几片细小的花瓣下来,飘到竹篮里的花堆上,像一小阵金色的雨。 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摘桂花,风把满树的花香吹得四散开来,阳台的地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碎花和叶片。她走到阳台角落那根晒衣杆旁边,拿了另一只小凳子坐下来——一只比藤编那只矮一些的、漆着浅蓝色漆面的木凳,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凳面被坐得很光滑,边缘微微泛着一点发亮的光泽。她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成九十度,背靠着晒衣杆的铁架,看着他们继续摘。 "你小时候坐的就是那只蓝色的凳子。"她开口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穿过花香的间隙传到苏若耳朵里。她朝那只蓝色的矮凳抬了抬下巴,"坐不坏,漆掉了几层,还能再用。" 苏若停下来看了那只蓝色的矮凳一眼。凳面的漆面确实斑驳了,边角处露出了底下浅色的木头本色,那层颜色已经被时间磨得比新的更深了一些。她想象了一下多年前一个小孩坐在那只凳子上伸手摘花的样子,然后又看了看面前这只藤编的凳子——藤条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近来才被频繁坐过的样子。她在那只藤编凳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看老人,老人的目光正落在她坐的那只凳子上,然后移开了,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不用再多看了。 她摘满了一捧桂花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细碎的花瓣,日光透过花瓣的边缘把它们照成半透明的金色薄片。她低下头闻了一下,香气从掌心升起来,在鼻腔里铺开一层带着阳光温度的暖甜。她把那捧桂花放进竹篮里的时候旧报纸被压下去了一小片凹陷,花穗在凹陷处慢慢铺平,像一层细细的金粉正在被慢慢地压实。 "中午去镇口吃米线。"陈宇在旁边说,把最后一簇花穗放进篮底之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细碎花瓣和花粉。"吃完之后带你去老桥上看看。" 老人坐在蓝色矮凳上没动,只是伸手把地上的落叶拢了拢,拢成一小堆,然后站起来把落叶堆扫进了角落的簸箕里。她做完这些动作之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竹篮里满了一半的桂花。"晒干了泡茶能喝到明年夏天。"她说。"剩下那些可以装布袋里放枕头底下。" 她转身走进屋里之前又在纱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对着阳台的方向说了一句:"米线店老板娘前几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纱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响,阳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动着,花香在日光里层层叠叠地铺开。 苏若把竹篮端起来看了看,旧报纸上的桂花铺了将近半个篮底,花穗之间夹着几片细小的碎叶和花梗。她伸手把碎叶挑出来放在窗台边缘,动作做得很慢,指腹在花堆表面轻轻拨过去,像在抚平一层刚刚铺好的细沙。陈宇站在旁边看着她挑碎叶的动作,目光落在她指尖和花堆接触的地方,她低头做这件事的时候侧脸的线条被午前的光线照得柔和而清晰,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排极细碎的影子。 "以前摘完桂花之后,要挑多久才能把碎梗挑完。"她没抬头,继续翻着花堆。 "一整个下午。"他说,"奶奶坐在那棵桂花树下面挑,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她递花。挑完了铺在旧报纸上晾,晾干了装进布袋里。每年秋天阳台的那面墙都会挂一排小布袋,深棕色的布,桂花从布袋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淡黄色来,像一排挂在墙上的小灯。" 苏若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拨花堆的手指,目光落在那层碎金似的花穗上,嘴角带着那种很浅的弧度,像在数什么。"那今年那些布袋还在吗。" "在。去年秋天晒的桂花还没用完,她挂在阳台的晒衣杆上晾了一整个冬天。我上次回来的时候看见那排布袋比之前矮了一截,里面的桂花被阳光晒得比新的更暗一些,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浅褐色,闻起来比新花更沉、更稳,像被时间压过一遍之后留下的那种缓慢的甜。" 苏若低头看着竹篮里那些淡黄色的花穗,觉得每一朵花在这个阳台上都有它自己的来处和去处——从枝条上被摘下来,在旧报纸上晾干,被装进布袋挂在那面墙上,在冬天慢慢褪成浅褐色,然后在一个春天的午后被人拿出来泡进水里,重新散出香气。她伸手又捏了一簇花穗放进竹篮里,指尖松开的时候花穗落在旧报纸上,发出那种干燥的、细碎的一声轻响。 她站起来把竹篮端到纱门旁边放好,然后转身去洗了手。从阳台走回屋里的时候路过客厅的桌边,那只装了水果的碗还放在桌面上,旁边多了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核桃仁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一粒一粒被认真摆过的。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开的时候坚果的油脂香气在舌尖上散开来,带着一点点被烤过之后才有的焦香。 她听见陈宇从阳台走进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又拿了一颗核桃仁递过去。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桌上那碟核桃仁。碟子里的核桃仁被摆成了两排,每一排的数量一样多,像是被刻意数过的。他看了几秒,伸手把最末尾那一颗拿起来放进嘴里,然后转身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问了一声:"奶奶,小番茄在哪儿?" 老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一道墙,带着一点被锅碗瓢盆的气音过滤过的余韵:"阳台南边那根晾衣杆底下,竹筐盖着布。" 陈宇转身走回阳台,苏若跟在他后面。晾衣杆南侧的墙根处果然放着一只浅口的竹筐,筐口盖着一块蓝白格的棉布,布边垂下来搭在筐沿上。他揭开布的一角,竹筐里露出满满一层红色的小番茄,圆润而饱满,大小均匀,像一粒一粒被精心挑选过的红玛瑙。他在竹筐旁边蹲下来,伸手拿起一颗小番茄,小番茄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表面泛着一层细碎的日光,像一小枚被秋天收起来的光点。他把它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小番茄的表面带着微凉的温度,比室外的空气稍低一些,像刚从阴凉处被拿出来的。她把小番茄放进嘴里咬开,果肉在齿间破裂的时候汁水涌出来,甜得几乎不像是一种果实,更像一小口被浓缩了的秋日午后的阳光在口腔里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