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号那天早上苏若醒得比闹钟早了将近半小时。窗帘缝隙里的光线还是那种半明半暗的晨色,天还没全亮,但鸟已经在叫了。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分。她没有重新躺下去,而是在黑暗里坐起来,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让眼睛慢慢适应那层蒙蒙的光线。阳台的方向透进来一小片淡白色的光,楼下隐约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被晨间的空气压得又轻又远。 她洗漱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也没有赶,只是每个步骤都做得利落。刷完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气色不错,眼底没有青灰。她换了件姜黄色的薄毛衣,配一条深灰色的长裤,毛衣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段锁骨。出门之前她最后去了一趟阳台,蹲下来把那两棵苗的花盆转了转方向,让它们朝东的面比平时多晒了一会儿晨光。桂花苗的叶子上沾着细密的露珠,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叶子,水珠从叶面上滑落下来落在土里,很快被吸收了。小番茄苗的茎又比昨天粗了一点点,她已经不需要用手指去比了,用眼睛就能看出变化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从阳台往下望了一眼。路灯还亮着,但天色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线正从深蓝过渡到一种浅灰蓝。那棵槐树站在路灯的暖黄光里,叶子从边缘开始已经黄了将近一半,金色和绿色在晨光里交错着,像一匹正在被染色的布料,颜色刚刚浸透了上半幅,下半幅还留着原来的底色。槐树底下没有人,但她知道他等会儿就会来。 她转身回屋,拎起放在鞋柜上的那个小行李箱——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条围巾,是她昨天晚上就收拾好的,放在门口,随时可以走。她换了鞋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拎着行李箱下了楼。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晨风迎面扑过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路灯还没有熄灭,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显得比以前暗了一些,光晕从暖黄变成了一种偏冷的淡金色。陈宇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袋口松松地敞着,能看到里面露出的一角浅蓝色的布料,大概是件外套。他看见她推门出来,嘴角弯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他说:"走吧。"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晨光从东边涌过来,在他身后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层越来越亮的金色,比前几天的晨光更浓了一些,像是秋天攒了几天的光在出发的那天早晨一口气全倒出来了。她看着他,路灯在他脸上留了一层浅浅的淡金色,和东边涌来的晨光混在一起,把他的轮廓照得暖融融的。 "行李箱就这些?"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小行李箱。 "就这些。"她说。"三天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顺手把自己的帆布袋换到另一只肩膀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等着她把手指放进去。她把右手放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往常高一点点,像是他已经站在室外等了一段时间,手心被晨光焐暖了。 "几点出发?"她问。 "七点半的高铁。现在还早,来得及走过去。"他攥着她的手指,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在晨光里走出了老小区的窄路。路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把碎金的斑点一路洒在他们走过的路面上。苏若走在他旁边,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和他和她踩在路面上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三种声音合成了一种几乎听不出差别的节奏。他们穿过那个每天早上都经过的路口,绿灯亮着,晨光从西边的楼栋之间斜照过来,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完整的金色,延伸得比平时更远一些,像一条尽头还没被看见的路正等着他们走过去。 他们走过了那层完整的金色路面之后,道路渐渐变成了更宽阔的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卷帘门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偶尔有一两家早餐店亮着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热气,里面透出暖融融的光。苏若走在那条街上,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滚过的时候偶尔会碾到一粒细小的石子,发出一个突兀的响声,很快又被其他声音盖过去了。 "你奶奶知道我们具体几点到吗。"她问。 "知道。昨天她发语音说中午左右到了就给她打电话,她下楼接。"他顿了顿,"她住在一楼,阳台朝南。" 苏若把"一楼""阳台朝南"这两个信息在心里摆放了一下,觉得那幅画面更具体了——一楼的阳台离地面近,那棵桂花树的枝条应该垂得很低,坐在矮板凳上伸手就能够到最下面的花穗。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心里有一层很薄的暖意正在铺开,像被晒了一上午的被单,里面的棉絮正在缓慢地蓬松起来。 "你奶奶住的那个小区,楼下的银杏树大不大。"她问。 "大。比你们社区花园那棵桂花树还大一些。树干要两个人合抱,秋天的时候整棵树都是金黄色的,掉下来的叶子铺了满地。"他停顿了一下,"小时候我每个秋天都在那堆叶子里踩,踩得嘎吱响。" "那你今年还会踩吗。"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会。带你去踩。" 她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转着,滚过一段接缝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嗡嗡声。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他松开她的手,拎着行李箱下了台阶。她跟在他后面走,看着他弯腰把行李箱拎过闸机口的时候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松下来,那个动作很快,但她就那么看着他完成了,视线从他的肩头移到他放好行李箱之后重新站直的脊背上。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找到了并排的座位坐下来。他把行李箱放在腿边,帆布袋放在膝盖上。车厢里的灯是偏冷的白色,和车窗外的晨光形成了对比。列车启动的时候隧道里的灯向后掠去,一明一暗地划过车窗。苏若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小布袋,解开细绳,倒了一颗枸杞在掌心里。干枸杞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皱纹,像一小枚被秋天收起来的印章。她把枸杞放进嘴里含了一下才嚼开,甜的,带着一点极淡的药草味,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 "五颗够撑到中午吗。"他偏过头来看她。 "够。"她把布袋口重新系好放回口袋里。"到了镇上再吃午饭。" "那家米线店中午也开门。我们可以先去看奶奶,再去吃。"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列车刚好在这一站停靠,车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站台灯光涌进来,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看着那道光在他脸上滑过去,没说什么,只是从帆布袋边上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翻过来接住她的,两个人在晨光与隧道灯交替掠过的车厢里安静地坐着,十指扣在一起。窗外隧道壁上那些灯正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秋天刚刚开始计数,数完了第一个早晨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