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唐微微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她通常来得早,但这天比平时更早了一些,六点四十分刷卡进门,前台那盆绿萝还耷拉着叶子,自动浇水的喷头还没启动。她在黑暗里摸到自己工位,打开台灯,把昨天画完的预审稿从牛皮纸筒里抽出来,铺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 二十八页A3图纸,从总平面到剖面到节点大样,每一个口袋公园的位置都用淡绿色填了底,每一次标高变化都用虚线做了控制线。她在总平面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建议保留街巷肌理,沿河退台标高0.6,视线通廊对位钟楼。"那行字下面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灰色的小方块——货场北面的退台。退台的二层弧线上,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数字"3°"。往东偏三度。 唐微微把图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沿着每一条线走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些线条是她的,确认贺言给的标注她已经消化进去了,确认明天上午十点坐在会议桌对面的人会看到她改了标高、调了退台、把弧线中心点往东偏了三度。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让他看到那个三度。但她没有删掉那个标注。 七点一刻小林来了。小林今天戴了那副圆圆的耳环,头发扎成丸子头,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看到唐微微坐在工位前面愣了一下。"微微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来把图纸再过一遍。" 小林把包子放在她桌上,袋子口敞着,热气冒出来。"韭菜鸡蛋的,给你一个。你今天气色还行,昨晚上没熬夜吧?" 唐微微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十一点睡的。" "那不错。"小林把包放下,打开电脑,等开机的时候凑过来看了一眼唐微微铺在桌面上的图纸。"哇,这张总平面好漂亮。"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纸上那片绿色的口袋公园区块,"比我上次看的时候多了四个绿块?" "嗯,货场北面那个退台接进去之后,周边的几个零散空地我也重新看了一遍,有三个可以做口袋公园,还有一个可以做社区菜园。"唐微微把图纸往小林那边推了推,"你看这里,退台的二层往东延伸了三十米,正好把那三个空地串起来。" 小林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微微姐,你这个从退台到口袋公园到菜园,是一条完整的动线诶。从河面、到岸上、到巷子里,人可以从水边一直走到老城腹地。" 唐微微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张总平面图,绿色的口袋公园区块像一串珠子,被一条浅灰色的线串起来,从河边出发,弯弯曲曲地穿过老街巷的肌理,一直延伸到东面那个小小的方块——钟楼。灰色线的终端画了一个空心圆,圆里面打了三个点。那是在建筑图纸上代表"视点"的符号。 她想起来那个空心圆是什么时候画的。前天晚上下班回家之后,她坐在茶几前面铺开图纸,用圆规比着画了那个圆。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个坐标:X=237.6,Y=454.2。那是她在CAD里定位贺言退台弧线中心点时顺手记下的数值。她把这个坐标写在了预审稿的备注栏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江月白十点左右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下来,把一摞文件放在她桌上。"预审稿电子版发我了没?" "昨天发了。纸质版在桌上,你要先看一眼吗?" 江月白拿起那摞图纸翻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总平面上停了几秒,食指沿着那条灰色的线走了一遍,然后停在那个空心圆上。"这个视点定在这里,是算过视线夹角了?" 唐微微点头。"算过。从退台二层坐姿视线高度1.2米,到钟楼塔尖的水平距离是二百四十米,仰角大概六度。中间没有遮挡物,河岸那一排法国梧桐在冬天落叶期视线通透,夏天的话要让市政修剪一下枝杈。" 江月白把图纸放下。"行。明天会上你讲的时候这部分重点展开。恒瑞那边对动线一向敏感,你把这个串起来,他们没话说的。" 江月白走了之后唐微微坐了一会儿。她把桌面上摊开的图纸重新卷好,塞回牛皮纸筒里。封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笔在纸筒外侧写了一行字:"预审稿—V4.0—最终"。写完她又觉得"最终"这个词太满了,她用笔把那两个字划掉,改成"待定"。 下午三点,小林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恒瑞那边已经确认了明天参会的人员名单,贺言和沈薇都会到,还有三个设计师。唐微微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改一张剖面图,鼠标顿了一下,屏幕上那条弧线歪了一点。她按了撤回,重新画了一遍。 下班之前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抽屉里,一直在改图纸,改了四版小样,每一版都把退台弧线的角度调了零点五度。从二点五度到三点五度,她在中间反复地挪,最后定在三度零四分,比贺言说的往东偏三度多了一点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加那四分,可能是想让他发现,又可能是想让他看不出来。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唐微微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她裹了裹开衫。口袋里的手机在静音模式下亮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贺言。 "明天的预审稿,你发了一份给江月白,没发给我。" 唐微微看着这行字。路灯从上面照下来,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在边缘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打字:"预审稿是发给甲方的,你是甲方。" 过了大概四十秒,贺言回了:"我是。" 又过了几秒钟:"所以你能发我一份吗。我提前看,明天就不用花时间翻页码了。" 唐微微站在台阶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伸手拢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她把电子版预审稿从邮箱里调出来,在收件人栏输入了贺言的邮箱地址,那是她之前从恒瑞的通讯录里复制过的。她看着那个地址,光标在发送键上闪烁。她按了发送。屏幕提示"发送成功"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去。走了几步她又掏出来,给贺言发了一条:"看了有什么意见你晚上说,我明天早上还能改。" 贺言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唐微微回到家之后没有开电脑,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听见手机在外面震了一下。她关了水,头上还滴着水,光着脚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邮件通知,发件人是贺言。她点开看了一眼,标题写着"预审稿反馈—V4.0"。她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距离她发给他的时间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 唐微微用毛巾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下来,点开了那份附件。是一个PDF文件,里面每一页图纸都加了批注。批注用的红色线条,在唐微微画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旁边都做了标注。她翻到总平面那页,贺言在灰色动线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箭头,写着"串得漂亮"。再翻一页,他在口袋公园的绿色区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个尺度过得舒服,人停下来的时候不会觉得空。" 唐微微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手背抹开了。她继续往下翻。在退台剖面那一页,贺言用红色的虚线在原图的弧线上叠加了一条新的弧线,角度跟她画的几乎重合,但他那条虚线旁边标了一行字:"你改了三度四分。比我算的三度多了四分。但我的视线线在平面图上会有零点五米的偏差,你多那四分刚好补上了。" 唐微微看着那行字。她加那四分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贺言的视线线有零点五米的偏差。她就是凭感觉调的,觉得三度整太整了,缺一点什么。她随手添了四分,结果把那条视线线补到了完美。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毛巾搭在湿头发上,靠在沙发靠背里。天花板上的灯照下来,她觉得眼睛有点涩,眨了两下。 她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邮件,给贺言回复了一行字:"那四分我是随手写的。" 点了发送之后她想了一下,又补了一条:"但下次你再画视线线,偏差标注在图纸上我就能看到了。" 发送完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吹头发。电吹风的嗡嗡声在小小的公寓里响着,她对着镜子吹干头发的时候看到自己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她用梳子把头发梳顺,梳齿从发根到发尾慢慢滑过去,一遍又一遍。吹完头发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贺言回了:"下次我标。" 第二天早上唐微微到办公室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小林在里面摆桌椅,把投屏调试好。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长桌桌面上,形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唐微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开会那天也是这样的光,那天的阳光落在贺言肩上,他坐在那里看表,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做的不是毕业设计"。 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会议桌上是她二十八页的图纸,图纸里有退台、有口袋公园、有那条从河面延伸到钟楼的小径,还有一条弧线,中心点偏了三度四分,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线。 九点五十分的时候恒瑞的人到了。沈薇走在前面,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裙,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她身后跟着三个设计师,再后面是贺言。贺言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会议桌中间那沓厚厚的图纸上,然后抬起来,找到了唐微微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唐微微坐在靠窗那侧倒数第三个位置,跟前一次一模一样。阳光落在她手边那杯水上,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江月白主持开场,介绍了这次会议的议程。然后他说:"下面请主创设计师唐微微做方案预审汇报,时间大概四十分钟。" 唐微微站起来走到幕布前面。她按下遥控器,第一张图投影出来,是那张总平面。绿色的口袋公园区块、灰色的串联动线、钟楼旁边那个空心圆。她拿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动线的起点。 "这是我上一轮提出的公共空间激活思路的深化版,"她说,声音比第一次汇报的时候更稳,"大家可以看到这条灰色的线。它从河岸的退台出发,穿过三个不同尺度的口袋公园,最后到达老城区东面的钟楼。全长大约四百米,步行八分钟。其中退台部分我做了一个二层观景台,标高设在0.6米,跟河岸步道平接。二层的视线经过计算,对准钟楼塔尖。" 她把激光笔移到空心圆的位置。"这个视点的视线夹角我是用CAD运算的,考虑了河岸树木的季节变化。冬至到春分期间视线完全通透,夏秋两季需要做局部修剪。" 她说这些的时候,余光一直在注意对面。贺言坐在沈薇旁边,没有看表。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幕布上那张总平面图上,落在灰色的动线上,落在空心圆上。他的表情很平,但唐微微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握着,拇指搭在食指关节上,没有动。 沈薇问了一个关于造价的问题,唐微微回答了。然后她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地过。讲到退台剖面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了停,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弧线旁边那行小字上。"退台的二层观景弧线我做了参数化调整,中心点相对于河岸中线往东偏移了三度四分,目的是让视线通过钟楼的中轴线,避免塔身被自身投影遮挡三分之一。"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见贺言的右手在桌面上松开了。他搭在桌上的手指慢慢展开,然后他在椅背上靠得更深了一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动作,但唐微微看到了。那个弧度是他在说"我看到了"。 汇报结束的时候刚好四十分钟。沈薇率先鼓了掌,这一次的掌声比第一次长了一些,她旁边那个圆框眼镜的设计师在埋头记笔记。贺言也鼓了掌,不紧不慢地拍了七八下,然后他把手放回桌面上,目光从幕布上收回来,落在唐微微脸上。 江月白说:"下面进入讨论环节,恒瑞的同事有什么问题可以提了。" 沈薇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提了两条关于运营前置的意见。贺言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江月白问了一句"贺经理还有什么补充"。贺言坐直了身体,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他看着唐微微的方向说了一句:"退台弧线那个三度四分,我算了一下,CAD里零点五米的视线偏差刚好补平。这个细节做得不错。" 唐微微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激光笔。他的手在桌面上的时候是展开的,他的目光穿过三米长的会议桌落在她脸上,他的声音平稳地断在那句"做得不错"后面。她记得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他说的"我们做的不是毕业设计"。三周之后他说的是"做得不错"。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朵六瓣花。花的六片花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中间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空心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