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号，周六，上午八点五十分。办公室里的暖气在周末的早晨比工作日低了两度，唐微微提前到了一会儿，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格，然后坐在工位上等了几分钟。窗外的天是那种深冬特有的灰蓝色，云层薄而均匀地铺满了天空，阳光透不过来，但天光本身已经足够明亮了，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一道间距相等的冷白色光带。她把那本打印装订好的合稿放在桌面上，暗蓝色的封面上银色的标题在冷白色的天光里反射着细微的亮光，像一道被压平了放在纸面上的水痕。 她把合稿翻到第一页，从标题页开始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确认了页码顺序和章节连接处没有跳页。她把笔记本打开放在合稿旁边，翻到空白页，在旁边放了一支蓝色圆珠笔和一支红色圆珠笔——蓝色的用来在文字部分做标记，红色的用来标注数据部分的问题。 八点五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她办公室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之前先有两下敲门声响起来，笃笃，间隔均匀，力道控制得刚好。唐微微抬头说了一声请进，门被推开了，贺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灰色文件夹，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薄大衣，大衣的领口翻起来了一角还没来得及整理好。他走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大衣领口那被他进门之后用手压平了，然后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早上冷。"他把灰色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握了一下关节，指节发出一声轻响，"外面风比昨天大。" 唐微微把合稿推到他面前，翻开到第一页。深蓝色的封面上那行银色的标题在室内光线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她的手指按在页面的边缘处，让书脊自然打开，露出了标题页和前言的第一段。 "从头开始。你从技术参数那列开始过，我从文字开头过。同步推进，每过完一节停下来交换一次发现的问题。" 贺言把自己那份灰色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叠手写的表格和标注过的页码索引。他翻到跟第一页对应的位置看了片刻。"开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唐微微从前言第一段开始读，每读完一个自然段就停下来默数一次段落的长度是否超出了她预期的节奏感。贺言坐在对面低着头，目光在灰色文件夹里的表格和合稿的技术参数列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停下来在表格的空白处写一个备注，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唰一声然后继续移动。 四十分钟之后唐微微翻完了前言和第一章的前半部分，把合稿翻开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书脊自然展开，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个需要调整的段落序号。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贺言，他的手指正停在一个数据表格的单元格位置，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一组数值。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她的视线，把灰色文件夹往她那边侧了一下让她看到表格上他刚才写的一行备注。 "第一章第二页提到的排水坡度的基准值，我在校核的时候发现跟第二章标高数据的采信值之间有一个参数偏差。两组数的来源时间不同，一组是六十年代实测标高换算出来的旧值，一组是最近一次地形复测得到的新值。需要加一条说明，解释为什么旧值跟新值之间的差异不会影响排水方案的适用范围。" 唐微微把笔记本翻到对应的页面，用红色圆珠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备注。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转过来让他看到那行字。"我在正文里加一段解释旧值的采信逻辑和有效区间，把两组数据纳入同一个适用范围。你那边在表格的备注栏里标注'参数一致性已复核'。" 贺言在自己的表格备注栏里写了那行字。写完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 第二个小时里他们又各自发现了另外两处需要调整的细节。一处是在第三章连接段关于一九六三年老墙补砌的文字描述和贺言的手稿记录之间，时间表述上有出入——唐微微写的是"六三年秋季"，贺言的手稿记录的是"九月下旬"。她核对之后把正文改成了"一九六三年九月"，贺言在表格里也对应改了同一位置的表述。另一处是第五章实施时序的排水施工周期跟她之前写的第一版之间隔了一天的误差，她花了一分钟把后面的进度线全部往前推了一个工作日，贺言在对应的技术补充页页脚处用铅笔重新标了一遍日期。 十二点十分的时候唐微微翻完了合稿的最后一页，把暗蓝色封面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贺言也把灰色文件夹合上了，手稿和表格整齐地夹在文件夹的内部。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同时完成了阅读，一个合上封面，一个合上文件夹，发出两声叠加在一起的轻响。 "你那边的问题一共几个。"唐微微问。 "四个。三个参数标注误差，一个日期对位调整。都在表格里改完了。"贺言把灰色文件夹推到她面前，翻到标记了问题的那几页，"你那边呢。" "五个。两个段落的表达节奏需要微调，一个数据出处要加注解，一个年份表述统一，还有一个是格式问题——附录的页码跳了一页。"唐微微把笔记本翻开来给他看她用蓝色和红色分别标注出来的那些备注，"合在一起九个，都能在一个小时之内改完。" 贺言坐在椅子里，身体往后靠了一点，椅子在他的重心下微微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她在笔记本上列出的那五条问题，蓝色的字迹和红色的字迹交替排列着，每一条问题旁边都标了一个简略的修改方向。他看完了之后抬起眼，目光从笔记本的页面上移到了她脸上。窗口的光把桌面上的东西照成了一片均匀的冷白色，他的轮廓在那片光里显得清晰而干净。 "改完之后你下午把最终版打印出来。"他说，"明天开会之前的时间全部留给装订和复核页码。" 唐微微也往后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交扣着放松下来。她看着贺言，窗外的灰蓝色天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在他肩膀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让他整个人在冷白色的室内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午前的光里很浅但很清楚。 "下午打印。明天上午去恒瑞之前，你还有时间再看一遍封面的位置。银色的标题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印完之后需要至少四个小时干透，下午两点之前打印好，足够干到明天上午。"她说着停了一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补了一句，"明天会上的时候，你坐我旁边。" 贺言坐在灰蓝色天光里看着她。他听完最后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确认一遍它的位置。然后他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从刚才那种看过数据之后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松弛的弧度。 "好。明天在会上，我坐你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