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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相似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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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第三条巷子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比正午时候暗了一些。冬天的太阳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就偏到了西面楼群的上方,光线从暖白变成了带一点冷调的淡金色,斜斜地铺在灰砖墙面上,把砖缝里的每一道勾缝灰浆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唐微微站在巷口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流苏被风打成了一个松松的结,她低着头解了一会儿,解开了,然后抬起头看着贺言。 "北段剩下的几条巷子今天走不完了。"她说,"天光在四点之前会收窄,巷子里面采光本来就不够,再晚就看不清墙面的细节了。" 贺言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把目光抬起来看了看西面的天光。"明天上午继续走。南段的货运站台和北段这扇铁门里面的建筑如果都要进去细看,至少要两个半天。" "明天上午走北段剩下的几条,下午去申请开锁。"唐微微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翻到今天记录的最后几页,扫了一眼上面写的速记和草图,"今天走完的部分已经够画一版初步的动线草图了。我晚上回去把今天的数据和档案图片对应起来,看看六十年代的总平面图上有没有遗漏的巷道。"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牛皮纸封面上印着设计院的Logo,暗灰色的字体在冬天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她看着那个封面看了两秒,然后把本子放回包里,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贺言。他正背对着她站在巷口的边缘,面朝西面的天光,大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掀动着。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搭在封口线的末端轻轻捻着线头,像是在想事情。 "你今天跑了档案馆复印了这些资料,"唐微微走到他旁边站定,也面朝着西面的天光,"中午吃饭了吗。" 贺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忘了。" "你每次说'忘了'的时候其实是想起来了但觉得不重要。" 贺言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把两只手插回大衣口袋里。"中午确实在档案馆待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从调档、翻页、选页到复印签申请单,一套流程走完之后已经快一点四十了。想着两点要到北段的老槐树底下,就没时间吃饭了。" 唐微微看着他。冬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大衣的领子掀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站在冷空气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脸上没有"你看我多辛苦"的表情,也没有"我等你夸我"的姿态。就是陈述事实,说完之后就继续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话。 "前面拐角有一个面馆,"唐微微朝街对面偏了一下头,"比东区那边的面馆小一些,但汤底是骨头熬的。你先吃碗面再回恒瑞。" 贺言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街对面,拐角处的确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门帘,从门帘边缘渗出白色的热气。"你一起?" "一起。我也没吃午饭。" 他们穿过街道走进那家面馆的时候,店里的灶台后面探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围着碎花围裙,手里握着一把捞面的长筷子。她看到唐微微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了一声"微微今天来了",然后目光移到她身后跟进来的贺言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抿着笑,什么也没多问。 "两碗招牌汤面。"唐微微在靠墙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角,"一碗不加辣。" 贺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店里。店面比东区老周那家面馆更小一些,只有四张桌子,但灶台上翻滚的骨头汤泛着奶白色的浓稠光泽,隔着半个店面的距离都能闻到那种被长时间熬煮之后渗出来的醇厚气味。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靠里的位置,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截。 "你常来这家。"他说。 "西区调研的时候来过四五次。老板娘姓蒋,儿子在这条街的尽头开了家杂货铺,面馆是她一个人开的,早上六点开门,下午四点收摊。"唐微微把两双筷子从筷子筒里抽出来,一双放在自己面前,一双推到贺言那边,"她熬的汤底比老周那边的清淡一些,但骨头味更厚。" 贺言接过筷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轻,轻到可能不是有意的,只是递接之间自然的接触。唐微微没有躲,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蒋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走过来的时候在桌子旁边停了一下,把其中一碗清汤的放在唐微微面前,另一碗红油浮面的放在贺言面前。她放下碗之后看了一眼贺言又看了一眼唐微微,然后转身回了灶台后面,围裙的系带在腰间轻轻甩了一下。 贺言低头看着自己那碗面,红油浮在汤面上厚厚一层,葱花和香菜碎铺在正中央,牛肉片切得薄而齐,沿着碗沿排成了一圈。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看着唐微微说了一句"比目黑川那家面馆的味道浓"。 唐微微正在夹面,筷子停在碗沿上方。"目黑川那家面馆是什么味道。" "清汤,酱油底,叉烧肉薄得像纸,碗底有一片海苔。冬天晚上站在窗边吃的时候,窗外的樱花树枝光秃秃的,河面的灯影被风吹碎了。"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用筷子点了一下碗沿,"但总觉得自己在吃一碗别人做的面。自己做的话会在汤底多加两片姜。" 唐微微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问。她嚼着面条的时候在想目黑川冬天的画面,贺言站在窗边端着一碗面,窗外的河水在路灯底下泛着碎光,樱花树枝叉在夜空里,什么都没有长。那时候他一个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清汤上浮着的几片葱花,汤的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温热而湿润。她喝了一口汤,汤的厚度在舌尖上化开,带着骨头熬透之后的那种绵密。 "你吃完这碗面之后回恒瑞把标高数据对一遍,"她把碗放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回办公室整理档案。明天上午九点,还是北段老槐树底下,把剩下的几条巷子走完。" 贺言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碰出轻轻的一声。"明天上午九点,老槐树。钥匙申请的进度我下午回去之后发邮件给相关部门确认,走加急通道的话后天之前能拿到批文。" "批文到了之后通知我。" 蒋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问了一句"面够不够",唐微微摆了摆手说够了够了。贺言已经把那碗红油汤面连汤带面吃得见底了,碗里只剩下几粒葱花粘在碗壁上。他把碗往桌中央推了推,用纸巾擦了擦手和嘴角,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碗旁边。 唐微微站起来扫了墙上的付款码。蒋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喊了一声"下次带朋友早点来,下午两点半之后汤就淡了",唐微微应了一声好,然后推开了门帘走出去。 贺言跟在她后面走出来。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他低头拉开拉链把外套重新整理好。冬天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他刚吃完面之后脸上还带着的热气一下子吹散了,他呼了一口白气,白色的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消失。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唐微微转身朝街道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贺言站在面馆门口那块褪色的红布门帘旁边,大衣拉链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路灯还没有亮,但西面的天光从楼群之间的缝隙里透过来,落在他的肩膀和发顶,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薄边。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北段剩下的几条巷子里有一条的宽度跟六十年代总平面图上标的不一样,"唐微微说,"明天走完那一条之后你拿着档案图对一下位置,看看是测绘偏差还是改建造成的宽度变化。" "我带着图纸。"贺言在冷空气里应了一声,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散成一片模糊的雾。 唐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但保持了一段距离,不快不慢地跟着。她没有回头,但听着那个脚步声的节奏和间距分辨出是他走路的习惯——两只脚交替着踩在砖缝的同一侧,每一步间距大约六十厘米。她走完一整条街快要转弯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停住了,她拐过弯之前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到他站在街道转角处路灯的灯柱旁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冬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下巴缩进羊绒的边缘里。那脚步声停住之后一直没有再跟上来,但她知道他在那边站着,直到她转过弯彻底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她转过弯之后在街道的另一头停了一瞬,侧耳听了一下身后有没有重新响起的脚步声。没有。他站在原地。等她走远了,走完了,走不见了,他才会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