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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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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渡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雨停了。 这是他在江州遇见的第一个晴天。准确地说,不是晴天,是雨歇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漏下来一缕薄薄的日光,刚好落在那棵老槐树的顶上。树叶被洗了几天几夜,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尖上还挂着水珠,被光一照,像镶了一圈碎金。沈渡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久到肩膀都僵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靛蓝色的布衫,不太新,袖口有些磨白,但干净。他对着铜盆里的水面拢了拢头发,手指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放下。然后又别上去。铜盆里映出的那张脸和昨夜没什么区别,但他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他下楼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木头磕在青石阶上,发出钝钝的响声,咚、咚、咚,三声之后外面街上的声音就涌了进来。小贩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水从屋檐滴进桶里的嗒嗒声,还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脆,两短一长,像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沈渡停在楼梯口,看着掌柜的搬完最后一块门板,然后把它们靠墙码好。 掌柜的回过头来,看见他,点了点头:“客官今日气色好。” “是吗。”沈渡说。 掌柜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沈渡在靠门的那张桌子坐下来,今天要了一碗面,细面,汤里飘着葱花和几片薄薄的酱肉。他用筷子把面挑起来,热气扑在脸上,很烫。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地,面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洋洋的。以前他吃东西很快,快得像吃药,嚼几下就往下吞,从不在嘴里多停留一刻。但今天他嚼了,细面在齿间断开的感觉,汤的咸淡,葱花的清香,他在分辨这些,一样一样地分辨。 吃完面,他搁下筷子,在桌上放了几枚铜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 街面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江州人似乎习惯了雨天蛰伏,天一放晴就都出来了。挑担的、推车的、拎着菜篮子的,从巷子里涌出来,汇成一条懒洋洋的人流。沈渡顺着人流走,不疾不徐,鞋底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没了。 他走过了书铺一次。书铺的门开着,江如雨站在门口,正在把书箱里的书往门前的书摊上摆。她的动作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一本一本拿起来,看一眼封面,然后放到该放的位置。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衫子,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白的手腕。沈渡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但他没有停。他的目光从书摊上掠过,像在看那些书脊上的字,实际在看的是她的手。她把一本书放进箱子里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捋了一下,像在抚平什么。 沈渡走过去,一直走到街尾,转弯,再绕回来。他走了四遍。第一遍和第四遍之间隔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第四遍的时候,江如雨已经摆完了书,正蹲在门槛边,用一个木瓢从桶里舀水浇门口那棵被栽在陶盆里的栀子花。水从瓢沿流下来,落在泥土上,噗噗的细响。她浇得很仔细,绕着花根慢慢浇一圈,再浇一圈。沈渡从她身后经过,步子比前几遍更慢了,慢到几乎算是停滞——他看着她弯下去的背脊,脊椎骨在薄薄的布衫下面突出来,一节一节地,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 他从书铺门口走开,走到老槐树底下站着,背靠着树干。老槐树的树干很粗,树皮皴裂,一块一块地翘着,硌在后背上有些扎人。他站在那里,仰头看树冠。叶子很密,缝隙里漏下碎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数着光斑的数目,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停下了。七。又是七。 他低下头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书摊前面。大约七八岁,穿着灰扑扑的布衣裳,头发扎成两条细辫子,辫梢用褪了色的红绳系着。她蹲在书摊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得很近地看一本书,几乎要把脸贴到纸面上去了。 江如雨从门槛边站起来,把木瓢放回桶里,擦了擦手,走过去。她蹲在小女孩旁边,侧着头问:“喜欢这本?” 小女孩点头,点得很用力。 “你识字?” “认识一些。”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我阿娘教过我。” 江如雨把那本书从书摊上拿起来,翻了几页,然后递到小女孩手里。小女孩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玉。她翻了翻,又翻了翻,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地捻过去,小声地念了几个字,念得磕磕绊绊的,但很认真。 “多少钱?”小女孩问。 江如雨报了一个数。小女孩的眼睛黯了一下,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铜板来,摊在掌心里,数了又数,数了好几遍。然后她抬起头,脸有点红,说:“我差三文。” 沈渡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树皮的裂纹上慢慢划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江如雨看着小女孩掌心那一小堆铜板,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那几枚铜板拢起来,放回小女孩手里。她的手掌覆在小女孩的手上面,轻轻按了按。 “算了,”她说,“书先拿去看。”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有些犹豫:“可是……还差……” “差的三文,下次来的时候补给我就行。不着急。” “那要是下次我忘了呢?” 江如雨笑了一下。她的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起一点弧度,眼角也不动,但就是让人觉得她在笑,而且笑得真心实意。她说:“忘了就忘了。一本书而已,它自己会找回来的。” 小女孩抱着书站起来,冲江如雨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走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大声说:“我会记住的!我明天就拿来!”然后一溜烟拐进了巷子口,辫梢上褪色的红绳在风里跳了两下,不见了。 江如雨站在原地,看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退干净。她转身的时候,目光无意地扫过街道对面,扫过老槐树的树荫。沈渡站在树荫里,靛蓝色的布衫被枝叶间漏下的光斑染成深深浅浅的色块。他没有躲。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也许没有撞上,她只是扫了一眼那片树荫,然后就移开了,回到书铺里去了。 沈渡站在树底下,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手心有一点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以前任何一次,只要有目标人物的目光扫过来,他都会侧身、偏头、转身,用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但刚才他没有。他让她看见了他——也许她根本没看清他的脸,但他站在了光斑里,站在了她看得见的地方。 他垂下手,树皮上的苔藓蹭在他的指侧,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绿痕。他用拇指搓了搓那道绿痕,搓不掉,留在皮肤上,淡淡的,像一道极浅的墨迹。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沈渡一直在街上走。他换了三条街,去了江州的集市,在卖瓷器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碗和碟子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他去了桥边,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水是黄的,因为前几日的雨水把上游的泥沙冲了下来,浑浊得像一碗泡了很久的茶。他去了城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行人和马车,看着守门的兵丁靠在墙上打瞌睡。他走得很远,远到几乎要走出江州了,然后又折返回来。 傍晚的时候,他走回了听雨书铺的那条街。夕阳挂在对面的屋顶上,橙红的一轮,很大,把整条街都染成暖的。书铺的窗开着半扇,夕照从窗格子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像铺了一张碎金织成的席子。江如雨正在门口收书箱,她把书一本一本从摊子上拿起来,拍掉上面可能沾着的灰,然后放回箱子里。夕阳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头发丝边缘亮晶晶的,像被火燎过一样。 沈渡从街尾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均匀,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的缝上。他离书铺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江如雨睫毛上镀着的那一层碎光,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书纸和旧墨混在一起,底下还有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应该是今天浇花的时候沾上的。 她抱着最后一摞书站起来,转身要往屋里走。沈渡正好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转身的时候,怀里的书摞得太高了,挡了视线,没有看见他。她的肩膀几乎要撞上他的胸口——在最后一刻,沈渡侧了一步。他的身体向左挪了半尺,几乎是贴着墙根滑过去的,动作轻得像一片被风带走的叶子。他侧身的同时,右手微微抬了一下,护在她那一摞书的外侧,防止书被自己撞翻。手没有碰到书,也没有碰到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护着。 江如雨感觉到有人,顿了一下,侧过头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渡能看见她鬓边有一根散落的碎发,细细的,被夕照染成金色的。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里映着对面屋顶上的橙红色夕阳,像两粒被火烤过的琥珀。她看见了他,微微一愣,然后低下头,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轻,像那天雨滴落在槐树叶面上的声音。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喉咙紧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他看着她抱着书进了屋,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他走回客栈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了。天边剩下一抹浅紫的余晖,像被水化开的胭脂。他上了楼,进了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光线很暗,他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他抬起右手,看着刚才虚护在她书摞外侧的那只手。手掌张开来,指缝间什么也没有,但他觉得指尖还残留着什么——说不清是温度还是别的。他把手心贴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不算快,但很沉。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边,摸到那盏油灯,打亮了火。火苗窜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在桌上看见了一样东西——那封密信。早上出门前他把它压在砚台底下的,现在它还在那里,边角被砚台压出一道深痕。他伸手把密信抽出来,展开。 纸面上的字很简短:七日内,取江如雨性命。不可使知何人所为。 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取了、江如雨、性命。这些字他前几天就读过,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一个指令,和他过去收到的无数指令一样。但现在重新看,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扎在纸面上,扎在他眼睛里。他把手指放在“江如雨”三个字上面,指腹沿着墨迹慢慢摩挲过去,横、竖、撇、捺,每一个笔画都摸了一遍。好像这样摸着摸着,就能把这几个字从纸上抹掉一样。 “还有三天。”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那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在说服谁。说服谁呢?他问自己。没有人回答。只有他自己坐在一盏灯旁边,手指按着那封密信,按了很久,久到纸面上被他的体温捂出了一个不明显的暖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