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他花了大约两息的时间才想起昨晚——他把碗筷放进水池,江如雨在灯下叠一块洗干净的布,他站在里间门口说"那我先去睡了",她头也没回地说"被子在柜子里,新的"。然后他走进那间收拾好的屋子,打开柜门,摸到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被面有一种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干爽而温暖的气息。他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从新换的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线,落在地板上,像一页被翻开的书放在那里等着被读。 此刻他躺在这张床上,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清透的浅蓝,比客栈那扇窗望出去的天更近一些。他侧过头,看见窗台上那只空的木匣还摆在桌角,盖子敞开着,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匣子内部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床板比客栈的硬一些,但被子的重量刚好,压在身上的时候有一种稳妥的、不会滑落的暖意。他伸手按了一下被角,指腹摸到棉布细密的经纬,像在辨认一张新地图上的纹理。 他洗漱完走到前厅的时候,江如雨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放着两只空碗,茶壶搁在旁边,壶身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她穿着那件浅绿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茶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进来的方向。日光从她背后的窗子里漫进来,落在她的肩头上,像一个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的、安静的等待。沈渡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茶,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她说:"睡得好吗?" 沈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刚泡的,烫的,舌尖被热气轻轻刺了一下,但不疼。他放下碗,说:"好。"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被子很暖和。" 江如雨端起自己的茶碗,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茶面。她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淡淡的,像一扇她推开了之后一直保持着那个角度的门。她说:"那今天先把花盆买了,再回客栈拿东西。你的包袱可以放在书铺里,等你收拾好了再搬过去。"她说得很平常,像在排一列她已经排过很多遍的日程。沈渡看着她,日光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捧在掌心里的茶碗也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点了点头。他把碗里的茶喝完,搁下碗,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桌边坐着,手搭在碗沿上,像一个正在等什么的人。他没说什么,转身跨出门槛。阳光从屋檐上方铺下来,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 他们走在街上的时候,日光已经从晨白变成了那种明亮的、略带暖意的金色。江州今天没有雨,空气里有昨晚露水蒸腾之后留下的干净气味。沈渡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她大一些,但他放慢了,和她保持着同一个节奏。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树冠里那只鸟叫了两声,两短一长,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看见它的影子,但听见了。江如雨走在他左边,忽然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你以前走的路,都这么长吗?" 沈渡想了一下。他知道她问的不是今天去花市的路有多远。她问的是更远的东西——他以前走过的那些路,那些他跨过门槛然后又跨出去的地方。他想了想,说:"以前走的路,都不记得长不长了。因为走了就不回头。现在走的路——"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现在走的路,我都在记住它有多长。" 江如雨没有接话。她走在他旁边,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短,像一片叶子从树上松开手落下来的时间。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着前面的路。沈渡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弧度,比方才多了一点点,像一扇被他轻轻推开了一线、正在被风继续吹开的窗。他没有再说话,和她并肩走着,走过了茶摊、走过了卖瓷器的铺子、拐过街角,走进一条更宽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花市,摆着几排高低不一的木架,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盆,有的空着,有的已经装好了土,有的已经发了芽。 沈渡站在花市的入口处,看着面前那些错落摆放的陶盆和花苗,停了片刻。然后他抬起脚,跨过那道几乎不存在的门槛,走了进去。 花市不大,但每一样东西都摆得很仔细。木架上的陶盆从大到小排成一列,釉色有深褐的、浅灰的、暗红的,在日光里泛着不同的光泽。沈渡走过第一排木架,目光落在那些陶盆上,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到第二排架子的尽头,看见角落里有一个不大的陶盆,颜色是一种很浅的赭红,边缘微微泛着土色的哑光,形状朴素,没有任何花纹。他蹲下来,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看到盆底有一个很小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的记号,像一根被压弯了的草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江如雨。 她也正在看那些陶盆,目光在几个盆子之间慢慢移动,像在读一行她还没有完全读懂的字。她蹲下来,伸手指了指他手里那只陶盆内侧的底部,说:"这个盆的底孔大,透气好,适合栀子。盆壁不厚,不容易闷根。"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像在念一条她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规律。沈渡把陶盆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孔,又看了看盆壁的厚度,指腹沿着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把陶盆抱在怀里,像抱一件已经选定了的、不需要再犹豫的东西。 卖花的老人坐在架子尽头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剪刀在修一株不知名的绿植,看见他们选好了,说:"栀子花在那边。"他朝左手边扬了扬剪刀的尖。沈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第三排架子上的木盆里,有一株栀子花,比江如雨窗台上那盆小一些,叶子才四五片,深绿色的,边缘有一点点卷。他走过去站在那株花前面,没有立刻拿。他先看了一会儿它的叶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陶盆,然后把陶盆放在架子旁边的地上,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栀子花最顶端那片叶子的边缘,像是跟它打了个招呼。然后他回头看江如雨,她跟在他身后走过来,站在架子旁边,看着他那只手碰完叶片之后收回来搭在盆沿上的样子。 她说:"就这棵吧。"沈渡点了点头。他弯腰把那一小株栀子花连着原来的盆一起端起来,放在陶盆旁边,又看了看。江如雨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把栀子花根部露出土面的一小截细根轻轻压回土里。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以前做过无数次一样,沈渡没有说话。他把她压过根的那一小片土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记住它了。 付完钱之后,他把陶盆夹在左臂弯里,右手端着那株栀子花,站在花市门口等江如雨。她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卖花老人送的一包土——他说这盆栀子原来的土不够松,换盆的时候添一些这个新土掺进去会好一些。她把布袋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衣襟里。布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鼓鼓的,像一个还不太饱满的承诺。 回去的路上他们换了一条街,从花市的另一头穿出去,绕过一个正在修缮的祠堂,沿着一条种着梧桐树的巷子往回走。梧桐的叶子比老槐树的大,在风里翻转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响声,像翻书页的声音被放大了许多倍。沈渡走了一会儿,开口说:"回去以后,是先换盆还是先放三天?"他记得她昨天说的"先养三天再换盆",但他想再确认一遍,像在翻一本他已经读过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又读一遍那句话。 江如雨走在他左边,手里没有拿东西,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她说:"先放三天。让它先认你的窗台。"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换盆的时候我会在。" 沈渡没有说"好"。他只是把右臂端着的栀子花换到了左臂,和陶盆并排端着,然后往前走了几步。他走了一会儿之后说:"那三天以后,我们再买一个陶盆。再买一株别的。放在你窗台上。"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江如雨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 她没有接那句话,但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日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走过的路面上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像很多枚被轻轻放下来的、亮晶晶的小东西。沈渡和江如雨走过那些光斑,走过去的时候光斑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后背,又从他们的肩头和后背滑落下去,落在地上,等着下一阵风把它们吹到别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