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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裂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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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晨光初照的街道走向那扇铁门的时候,方岩注意到街边的早点摊已经开始支锅了。一辆三轮车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车斗里放着几只冒着热气的保温桶,桶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点状的亮光。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从桶里舀豆浆,动作利落而均匀,勺子在桶沿上磕了两下,把多余的液体沥进桶里,然后倒进桌上的塑料碗里。她抬头看了方岩一眼,目光在他的帆布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方岩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树叶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些叶片背面的绒毛在逆光中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他把帆布袋的提手往上提了一下,让它不要蹭到路边的灌木,然后继续往前走。陈默跟在他身后大约一步的距离,脚步比他重一些,每一步都带着早起的困意被强行压下去之后的那种略微拖沓的节奏。 他们走到第二个垃圾桶旁边的时候,方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口,确认没有人在跟着。巷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只灰白色的野猫蹲在一楼的窗台上舔着爪子,尾巴垂在窗台边缘,末端有一小节在轻轻晃动。方岩转回头,伸手握住那扇铁门的把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金属表面。他推了一下,门像昨天一样无声地朝内滑开了,铰链依然安静得过分。 他侧身挤进门缝里,陈默跟在后面,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和昨天一样的低沉的"咔"的一声。通道里的灯还亮着那唯一的一盏,光线比昨天暗了一些,像是灯泡在这二十多个小时里又老化了一点点。方岩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窄长的空间里回响着,节奏稳定。他走到那扇木门前停下来,伸手在上面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乌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和昨天不同颜色的深灰色衬衫,袖子还是挽到了前臂中间。她的头发比昨天拢得紧了一些,用一根黑色发绳扎在了脑后,露出了整个额头的轮廓和那枚银色的耳钉。她看了一眼方岩,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陈默,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 方岩走进去,陈默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房间里的布置和昨天几乎没有变化,桌上那些文件还摊开着,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他昨天没有见过的窗口——上面是两条正在缓慢移动的彩色轨迹线,一条蓝色,一条红色,在屏幕中央的位置逐渐靠近。乌鸦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台笔记本稍微转了一个方向,让方岩能更清楚地看见屏幕。 "我昨晚又跑了一组新的推演。"乌鸦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没睡够的人特有的那种干涩的沙哑,但语速平稳。"把二级载荷的初始轨道和当前主目标的轨道放在一起,用了木星外围那个引力异常作为边界条件。你看这个——"她用鼠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个交汇窗口放大到局部视图。两条轨迹线在放大之后的画面里变得更加清晰了,蓝色的那条在交汇点附近有一个轻微的上翘弧线,红色的那条有一个同步的下沉,两者之间的距离在交汇瞬间缩小到了大约四千二百公里。 方岩凑近了一些,目光顺着那两条线移动。四千二百公里。比那张手绘图上标注的八千公里又缩窄了一半。他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乌鸦。"你用的摄动参数调整过了?" 乌鸦点了一下头。"加了木星外围那个引力异常的修正项之后,主目标的轨道比原来内收了大约百分之二。这个变化直接改变了交汇点的位置,让两个目标之间的交汇距离从八千公里压缩到了四千多公里。如果这个数值是对的——"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交汇点的位置。"在这个距离上,它们之间会产生可观测的引力扰动,扰动幅度足以改变其中至少一个目标的后续轨迹。" 方岩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脚边的地上。他没有坐下,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两条几乎要碰在一起的轨迹线上。四千公里在太空中可以算是一段安全的距离,但如果其中一颗东西的质量分布不均匀,或者它表面反射的太阳辐射压存在某种不对称性,那么四千公里就有可能变成三千公里,再变成两千公里。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在自动推算那些变量的边界值。 陈默靠到了墙边,和昨天同样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但方岩知道他在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墙上的轨道图、桌上的文件、笔记本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乌鸦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然后目光回到方岩身上。 "你来得正好,"乌鸦说。"我凌晨三点多从服务器上又恢复了一份文档。和那份手写笔记是同一批次的归档文件,编号连着的。"她侧过身,从椅子旁边的地上拿起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标任何字。她把它递给方岩。 方岩接过来,翻开封面。里面只有一页纸,是那种老式的厚打印纸,抬头处印着一行模糊的机构名称和日期戳:二零零六年四月十日。发射前九天。正文只有一段,用单倍行距排布,字体是老式打字机的斜体,边缘的字母有些发虚。他读了那段文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上面写着:"经审查,二级载荷'神箭'的自主机动预案已通过最终审批。若主任务出现不可逆的轨道偏差,该载荷可依据预设程序切换至备用方案。备用方案的目标是在主目标进入回归轨道后进行伴飞与轨迹修正。该操作所需的燃料预算已包含在总装载量中。审批人签字栏后面是一片空白。没有签名,没有印章,只有一行手写的注释加在页面的最底端,和那张手绘图里同样的笔迹,同样的蓝黑墨水:"备用方案的实际执行条件从未被明确界定。这意味着'神箭'的自主机动程序可能会在没有人授权的情况下自行启动。" 方岩把那页纸举在手里,在台灯光下反复看了那一行注释。笔迹和那张手绘图一模一样,同一个人的手写的,同一个笔尖、同一瓶墨水。他想象着二十年前有人在这页打印纸的底部弯腰写下这行字,然后把这页纸夹进了某个不起眼的档案夹里,放在一个十年都没有人打开过的抽屉深处。 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乌鸦。"这个注释和那张图是一个人写的?" 乌鸦接过去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我比对过十几个样本。同一个人。就是这个项目的轨道动力学副组长的笔迹,他的名字在那份被涂掉的名单上——就是你笔记本里抄下来的那个位置。"她把文件夹放回椅边的地上,然后抬头看着方岩。"他叫谢远山。盖亚计划轨道动力学组二把手。二零零六年项目封存之后他调去了一个民用航天部门,二零一三年退休。退休之后他的行踪没有公开记录。" 方岩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谢远山。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公开文献里见过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被涂掉了,被剔除了,从所有存档里擦除得干干净净。只有这些藏在铁门后面的纸页上还保留着它的痕迹,被一个不放弃的数据录入员一张一张地恢复出来,又重新装订成册。 "他在二零一三年退休之后去了哪里?"方岩问。 乌鸦摇了摇头。"档案里没有。社保记录显示他在退休后没有在任何机构挂职。可能搬走了,也可能换了身份。但我找到了一张他退休前最后一年签过字的出差单——目的地是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时间是二零一二年九月。那刚好是二级载荷信号消失前的最后一个月。" 方岩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从窗帘边角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暖金色,把桌面上那些文件的白边都染上了一层淡色的光晕。他转回头,对乌鸦说:"我需要把这份新文档里的内容加到联合模型里去。如果你还保留着谢远山的原始手写笔记的电子版,我想再核对一遍他笔迹里的那个辅助推力方向的标注。" 乌鸦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转椅往旁边让了让,把键盘和屏幕的空间腾了出来。方岩走过去在那把椅子前面蹲下来,手指放上了键盘,把乌鸦硬盘里那个标注着谢远山笔迹扫描件目录的文件夹打开,开始逐页翻阅。陈默从墙边往桌边走了两步,站在方岩的斜后方,低头看着屏幕。乌鸦靠在椅背的边缘,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方岩翻阅那些页面的节奏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鼠标滚轮滚动时发出的细碎微响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气流声。晨光在窗帘外渐渐升高,透过布料的织纹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了一片越来越宽的暖色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