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方岩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医院大厅透出来的白色灯光,那光在深蓝色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亮,把门口台阶两侧的冬青叶子照成了一种苍翠的浅绿色。陈默把车熄了火,没有催他。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然后方岩伸手推开了车门,拎着帆布袋下了车。 "你进去吧。"陈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我停到对面那条街上去。你出来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方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医院大门。自动门感应到他的接近向两侧滑开,一股带着消毒水和暖气的室内空气涌出来,裹住了他的脸和裸露的手背。大厅里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挂号窗口已经关了,只有急诊区域还有零星的脚步声和轮床滚动的声响。他穿过大厅走向电梯的时候经过了那排塑料座椅,看见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老人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铝制饭盒,饭盒的边缘正冒着细弱的热气。老人低着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一只手还搭在饭盒盖子上,拇指在盖沿上无意识地来回蹭着。 方岩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但他注意到自己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门合拢的过程里他在不锈钢门板上又看见了自己的脸,这一次不再那么陌生了,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这张蜡黄色的、眼窝凹陷的脸属于自己。 十二楼的走廊比白天安静得多。日光灯管发出的白光均匀地铺在淡绿色的墙面上,地砖的接缝线在光线下清晰地延伸向走廊深处。护士站里坐着一个值夜班的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本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方岩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略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他走到小雨的病房门前,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墙角那盏暖黄色的夜灯,把床和床头柜的轮廓照成一圈柔和的光晕。小雨平躺着,被子被拉到齐肩的位置,胸口在面罩的辅助呼吸下有规律地起伏着。监护仪屏幕上的一串数字在暗处泛着微弱的荧光,心率九十六,血氧九十四,体温三十七度九。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帆布袋放在门边靠墙的地上,然后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开灯,就着夜灯的光看着小雨的脸。她的眉毛在她睡着的时候会微微朝上挑着,形成一个像是随时在倾听什么的弧度。嘴角那一丝浅浅的翘还挂在那里,比白天淡了一些,但还在。方岩伸出手,把指尖极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怕吵醒她,只用了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道,感觉到她手背的皮肤是温的,脉搏在皮肤底下平稳地跳动着,每一跳的间隔都均匀而从容。 他坐在那里,大约坐了一刻钟,或者更长一些。其间他听见走廊里有人推着一辆推车经过,轮子在瓷砖上发出有规律的"咯啦咯啦"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听见监护仪每隔几秒发出一声极轻的"滴"。所有声音都降得很低,像是被这间病房里半明半暗的光线吸收了音量。 小雨的呼吸变浅了一下,她的眼皮轻轻颤了颤。方岩把手指从她手背上抬起来,看见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瞳孔在夜灯的暖光里像两粒深色的琥珀。她看见方岩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从面罩底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像是"爸"的呼气声。 方岩把凳子往前拖了几厘米,让他的膝盖碰到床沿的金属护栏。"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几乎像在对自己说。 小雨的眼睛又眨了几下,像是在辨认他是真的还是梦里的。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偏向了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极窄的缝,外面城市的夜光从那里挤进来,在天花板的一角投出一片暗淡的橘色光晕。 小雨的目光从那道窗帘缝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方岩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从面罩底下传出来,比刚才清晰一些:"那两颗星星还在吗?"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小雨脸上移开,偏头看了一眼窗帘那道缝隙。缝隙之外是深蓝色的夜空,他知道那两个光点就在那个方向,在窗帘布料的遮挡后面安静地悬浮着。但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对小雨说:"还在。但你不用管它们。你睡你的。" 小雨的睫毛慢慢合上了。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浅,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正在做一个收拢什么东西的动作。方岩坐在凳子上继续看着她,直到她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才轻轻地站起身。 他走到帆布袋旁边把它提起来,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雨的侧脸在夜灯的光里显得安静而温顺,被子边缘齐整地压在她的下巴下面。他轻轻带上门,门锁发出一声极低的"咔"。 他沿着走廊走向电梯,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夜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方岩朝她点了一下头,她回了一个微笑。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等电梯上来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信标_07的最后一条信息还停在下午那个"铁门推一下,是开的"的备注上。乌鸦的号码也没有新的来信。Sarah那边的通讯在几个小时前应该已经彻底切断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方岩抬起头,看见里面站着一个推着平车的护工,车上躺着一个被白色被单盖着的老人,只露出一截灰白的头发和一只搭在被子外面的、干瘦的手。方岩侧身让开位置让护工把平车推出来,然后自己走进了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脸,和那个老人留在门板上的一小片模糊的倒影正在重叠又分开。 到了一楼,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厅。那个穿军绿色大衣的老人已经不在了,铝制饭盒的盖子合着放在座椅上,旁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方岩走出大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他伸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然后站在台阶上给陈默发了消息。 陈默回复得很快,说他在斜对面的巷口停着。方岩走下台阶,穿过人行横道,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车的前灯亮了一下,像是在打一个简短的信号。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帆布袋放回脚边。 陈默没有问小雨怎么样。他只是看了一眼方岩的脸,然后说:"回刚才那个地方?还是换个位置?" "回那个地方吧。"方岩说。"还有一组数据要跑,那个地方没别人知道。" 陈默挂了挡,车慢慢驶出巷口,汇入夜间稀疏的车流。方岩靠在座椅上,头侧向车窗方向,看着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外面滑过去,在车内的仪表盘上投出不断流动的光影。他感觉到帆布袋里的硬盘随着路面的起伏在脚边轻轻移动,偶尔撞一下他的鞋尖,传来的触感是实在的、有重量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自动排列那些数据和坐标了,像一排被整齐码放的骨牌,每一块都立在它应该立的位置上,只差最后一根手指轻轻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