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开出了停车场,沿着西直门外大街往北驶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比较安静的小路。路两侧种着高大的白杨树,叶片正在变黄,从枝头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有一些粘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扫开。他把车停在一栋灰色写字楼后面的地面车位上,熄了火,侧过身指了指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我有个朋友在这边租了一个共享办公室,平时没人用。网速还行,电也有。" 方岩拎着帆布袋下了车,跟着陈默从侧门进去,爬了一段水泥楼梯。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两层,照出墙壁上剥落的漆面和地面上一道被反复踩踏形成的深色走道。二楼的门是那种老式木门,门锁是一种型号很旧的弹簧锁,陈默用钥匙拧了两圈才打开。房间不大,约莫十几平方,一张长桌靠墙放着,桌面上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副键鼠,旁边有一台白色的路由器,指示灯在暗处一闪一灭。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色的光。 方岩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银灰色的硬盘取出来。他接上电源和数据线,等待系统识别的时候侧过头问陈默:"你朋友知不知道我们要用这个地方?" "知道。"陈默靠在窗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阳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轮廓,在他身后拖了一道斜长的影子。"我跟他说我要跑一组数据分析,要用一晚上。他说随便用,他这周在外地。" 方岩点了一下头,注意力已经回到了屏幕上。硬盘被系统识别出来了,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按日期编号排列着三个子目录。他点开最晚的那个日期,里面是乌鸦之前提到的那组轨道初算数据——三个版本的推演结果,分别用三个独立的积分器跑出来的。他把三个版本并排打开,开始逐行比对。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只有显示屏的散热风扇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和陈默偶尔换一下重心时地板发出的吱呀声。方岩的视线在三个窗口之间来回移动,拇指放在鼠标滚轮上,一截一截地往下滑。他看到了乌鸦提到的第一个版本——那颗小一点的天体在"毁灭者"撞击的九天前率先进入大气层。穿越点的坐标在北纬四十度左右,落点在不明确的海域。他又看了第二个版本——两个天体在近地轨道上的交汇距离大约在三千公里左右,在引力摄动的尺度上,三千公里算得上是一次近距离接触。在这个距离上,两个质量互相扰动,各自的轨道都会发生偏移,偏移的方向和量级取决于交汇时的相对速度和质量比值。 他停下来,把第二个版本的交汇距离重新算了一遍。三千公里。在地月距离的尺度上,这几乎是贴着边擦过去。如果那个交汇点发生在地球引力场的某个特定区域,比如靠近月球轨道的位置,那么引力场本身的非均匀性会像一个放大镜一样把那种扰动效应成倍地放大。 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贴着椅背的顶部边缘,感觉到那里有一块硬质的塑料棱角硌着他的头皮。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周培源那份补充意见里的第三号路径重新调了出来——"推进矢量偏差超过一点二度,目标天体将被推向黄道面下方的一条新轨道,远日点可达土星轨道外侧,回归周期延长至二十二年以上。"二十二年。盖亚发射是二零零六年,加二十二年是二零二八年。但乌鸦给的撞击窗口是今年。时间对不上。 除非那颗东西在返回的途中经过了某种加速机制。某种他还没算进去的扰动源。 他睁开眼,坐直,在键盘上输入了几行指令,调出了乌鸦硬盘里附带的摄动模型参数文件。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翻,在第十七个参数条目旁边看见了备注符,点开之后弹出一段注释:"该参数基于二零零九年木星轨道外围一次未公开的引力异常观测修正。该异常被当时的探测器记录但未纳入公开星表。"方岩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用鼠标把那段注释复制到了一个新建的文档里,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他听见陈默从窗台那边走过来,脚步声在他的右后方停住了。陈默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不高,但很清晰:"发现什么了?" 方岩把屏幕稍微侧过去一些,让陈默能看见上面的内容。"乌鸦的模型里用了一组修正参数,说是来自二零零九年的木星外围引力异常。这个异常没有被纳入公开星表,说明观测它的那个探测器属于非公开任务。如果那颗东西在回归的路上经过了木星附近,这个引力异常可能对它的轨道产生了额外加速——让它比预计的早到两年。" 陈默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扶着桌沿,眯着眼看屏幕上的数据。他的目光沿着那些数字移动了几秒,然后他说:"那颗东西的轨道如果被木星加速过,那它就不是纯粹的自然天体了。它受了一个来源不明的人造扰动,又受了一个来源不明的引力异常——如果第二个也是人造的呢?" 方岩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把陈默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次。然后他转回屏幕,开始运行一个交叉验证的模型——把乌鸦提供的轨道初算数据和周培源U盘里的原始轨道解放在同一个积分器里跑,用木星外围那个引力异常作为输入变量,让程序自己去拟合一个最佳的加速量。进度条在屏幕底部缓慢爬行,他盯着它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正午的亮白转变为午后微偏的暖色,阳光的角度斜了一些,把对面楼房的墙面切成明暗两半。楼下的街道上行人不多,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行道树底下抽烟,他的脸被树叶的阴影挡了大半,只能看见烟头的红光在明灭。方岩看了一会儿那个烟头,它在男人的指间亮起又暗下,像一个非常微小的信号正在被某种间歇性地发送出去。 他转回身走回桌前。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屏幕上弹出了拟合结果。那个额外的加速量大约是每秒四十二米,作用时间窗口在二零一二年春天到秋天之间,持续大约一百七十天。每秒四十二米,在深空中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值,相当于一颗直径几百米的天体被一个持续了半年左右的微弱推力系统性地推了一把。这个推力的来源是什么,他暂时无法判断,但那个时间窗口恰好落在盖亚装置失联六年后——如果盖亚装置本身在失联后仍然以某种低功率模式继续运转了一段时间,那这个推力就可能被解释得通。 他把那个加速量填入了一个新的模型里,重新跑了一次交汇日期。结果是今天。二零二六年。比原定的二十二年周期提前了两年。 方岩把双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十指叉开又收拢。他感觉到指节深处有一阵细微的酸胀,从昨天半夜开始积累的疲劳正在沿着他的骨骼网络缓慢地渗透到每一处关节。他坐直身体,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太阳偏西了不少,光线的颜色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淡淡的金黄。 陈默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桌子的另一侧,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的时候注意到了方岩的目光,然后把手机屏幕朝方岩转了一下——上面是一条即时新闻的推送,标题写着:"国际近地天体监测网络将于今晚零时起进行系统维护,预计维护时长七十二小时,期间相关数据查询服务将暂停。" 方岩看了那个标题。系统维护。七十二小时。和Sarah说的通讯权限切断的时间窗口完全一致。这条新闻的措辞非常标准,像任何一次例行技术维护公告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如果把七十二小时这个数字和周培源那份补充意见里的"未被公开的数据包"连在一起看,它就不再是一条普通的维护通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街上已经不见了树下的那个男人。烟头也消失了,只有地上还留着一小截灰白色的烟灰,正在被风吹散。 他对陈默说:"我需要把这些数据整理出一个初版的报告。可能得几个小时。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在那边那把椅子上眯一会儿。" 陈默没有动。他看了方岩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房间另一头的角落,搬了一把折叠椅打开,坐下来靠在了墙上。他闭上眼说:"你跑你的。我盯着门。" 方岩站在窗边又多看了几秒外面的天空,然后走回桌前重新坐了下来。窗帘在他身后被风吹着,轻轻鼓起又落下,像一扇正在缓慢呼吸的肺叶。他把银灰色硬盘里的数据一份一份地调出来,开始在那台老旧的显示器上逐页地整理、比对、编号。 阳光慢慢从窗户的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逐渐变长的暖色光带,然后光带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橙红,又从橙红变成了更淡的灰金色。方岩坐在那片光带的边缘,手指在键盘上规律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一行备注,又继续敲下一组数字。房间里的光线在无声地变化,像一个被调慢了速度的钟盘正在一格格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