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4
🌐 Language

第3章 同类

中文

地铁车厢里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在空荡荡的座位上,照在铝合金扶手上反射出一层冷光。方岩走进车厢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拢,密封胶条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整个车厢里只有三个人——一个裹着军绿色大衣的老人在角落里打盹,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靠在门边戴着耳机闭眼,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中间翻看一份被折得皱巴巴的晨报。方岩选了离门最远的一排座位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塑料椅背,手指还攥着那个U盘没有松开。 列车启动了。车轮在钢轨上碾过接缝处,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咔嗒"声,隧道壁上嵌着的广告灯箱从车窗外面一帧一帧地往后滑过去,每一个亮着的框都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短暂的残影。他把U盘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那行圆珠笔写的日期,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三日。他记得那天。那天北京下了那年入冬以来第一场雪,他打车去导师家,路上堵了一个半小时,出租车计价器跳到了一个让他咋舌的数字。周培源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拖鞋。他招呼方岩进屋,泡了两杯铁观音,然后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了两个小时的天文和家常,聊了小雨的病情和方岩最近手上的项目,周培源抽了三根烟,方岩没抽。临走的时候,周培源把这个U盘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以后用得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出了门。 方岩当时没多想。他把U盘夹在笔记本里带回了家,随手丢进了抽屉,然后就忘了。后来周培源去世,他去参加了追悼会,回来之后整理遗物时又翻到了这个U盘,但他还是没有打开。他以为那是导师某个旧项目的数据备份,或者是一些教学课件,他想着等有空的时候再看,然后一拖就是五年。 现在他坐在凌晨四点多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把这个U盘插进了手机的转接器上。系统弹出提示询问是否访问外部存储设备,他用拇指按下了确认。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份PDF,标题用宋体字写着:《关于盖亚计划后续风险管控的补充意见——二零一八年十月修订版》。 方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他感觉到列车拐了一个弯,车身轻微倾斜,窗外的隧道壁从直线变成了弧线。他点开了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简短的序言,周培源的语气他一读就认得出来——那种克制、准确、每个字都经过斟酌的学者口吻:"本人作为盖亚计划轨道动力学设计组前成员,基于过去十二年对目标天体轨道变化轨迹的持续跟踪,特此提出以下补充意见。本意见不旨在推翻原设计方案,但涉及工程决策过程中被低估的若干风险因素。" 方岩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格,让眼睛能更清晰地看清那些在光线不足的角落里泛着淡蓝色的字。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句子,感觉导师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起来,带着那种他记忆里永远有的、轻微的南方口音。 报告的主体部分分成五个章节。前三章是对盖亚装置发射前后轨道数据的重新分析,周培源用极其细致的计算推演了那个零点七度的推进矢量偏差可能造成的不同演化路径。他在图表里标注了三条主要的可能性,其中一条被标记为"高概率收敛于七年周期共振",另一条标记为"中等概率进入二十年回归轨道",而第三条——方岩注意到这一条被周培源用灰色的字体标注着"低概率但不可忽略",底下的注释写着:"若推进矢量偏差在发射初期因姿态控制系统异常而进一步扩大(超过一点二度),偏转效应可能出现反转。目标天体将被推向黄道面下方的一条新轨道,其远日点可达土星轨道外侧,回归周期将延长至二十二年以上。本条路径需结合发射后前七十二小时的实际遥测数据判断,但该数据至今未公开。" 方岩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车窗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一个词——"未公开"。他记得Sarah说过,盖亚装置失联前的最后一个数据包包含了驱动单元的启动状态。如果那个数据包里的数字显示推进矢量偏差超过一点二度,那么第三条路径就不再是"低概率"而是事实。 他继续往下翻。报告的第四章节是一份名单——和周培源自己手写的附录C类似,但更详细。方岩看见了一串姓名后面跟着的年月日时间戳,那是这些人在不同年份查阅过盖亚原始数据的记录。其中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了七次,频率远高于其他人,被周培源用红色下划线标注了。那个名字是林广成。 方岩盯着林广成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总工程师。那个在录音里说"推偏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的人。周培源的报告里没有任何直接指责林广成的语句,但那些红色的下划线像是一种沉默的指证。方岩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刘医生说的话——"你们这些人,应该比我知道更多的。"他不知道刘医生到底知道多少,但至少刘医生已经感觉到了某种不对。 列车的广播响了一下,播报了一个站名。方岩没有抬头。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是一段周培源手写的扫描件,笔迹和附录C里的一模一样。但这段比那段长得多,密密麻麻地占了整整一页,字行之间的间距很窄,有些地方的墨水被手指蹭花了,在扫描件上形成了一片淡蓝色的污迹。 方岩把那页纸放大了两倍,逐字逐句地读。 "本人于二零一八年十月二十日最后一次尝试调取盖亚装置发射后前七十二小时的遥测数据包。申请被驳回,理由是'档案已移交至更高权限部门'。本人随后通过私下渠道向当年参与数据处理的三位同事求证,其中两人已退休,一人仍供职于原单位。退休的两人均表示不记得见过该数据包。仍在职的那位同事在电话中沉默了约十五秒,然后说:'周工,有些数据留着比删掉更麻烦,删掉比留着更安全。你再想想。'" 方岩停了下来。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用掌心捂了一会儿屏幕,感觉那个小小的电子设备在他手里慢慢变热。列车又过了一个站,穿校服的女生下了车,军绿色大衣的老人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翻报纸的中年男人翻到了体育版,有一块关于足球联赛的标题印得很大,隔着两排座位他都能看见那几行黑体字。 他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看。 "本人认为,当年的数据包极有可能包含了推进矢量偏差的真实值。该值若被公开,将直接证明盖亚装置在运行初期的姿态控制系统存在未在最终报告中记录的异常。这意味着整个项目在发射前就已知道失败概率远高于官方公布的数字,但决策层仍然选择了继续推进。至于为什么,本人不再推测。但本人认为,有义务将上述事实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供将来可能出现的追问者查阅。方岩,如果你看到了这段文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不要求你做什么,只要求你记得——有些问题被压下去,不代表它们不需要答案。" 落款处的日期是二零一八年十月三十一日,周培源去世前一周。方岩把那段文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锁了,把U盘从转接器上拔下来,捏在掌心里。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座椅背后冰凉的塑料壳,听见列车轮轨之间的摩擦声在隧道里来回折射,像一段被无限拉长的叹息。 他想起周培源最后那个夜晚。他在雪地里站了五分钟等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导师家的窗户,灯还亮着,周培源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像是在书架前找什么东西。方岩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反复回忆那个剪影,试图从中读取某种告别的意味——但那个身影只是一个在书架前找东西的人,普通的,日常的,没有任何预兆。 列车减速了。方岩睁开眼,看了一眼站名,还有四站。他低头给陈默看手机,那三条消息还躺在未读状态里。陈默没有回。他点开陈默的头像,看了一眼上次对话记录,是三天前,陈默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一个天象观测的直播活动,方岩回了一句"小雨这边走不开",然后对话就终止了。现在他盯着那个没有回音的消息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是长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接通了。 "喂?"陈默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带着明显的睡意和一点点警惕,像是一个被手机铃声从深睡里硬拽出来的人。"方岩?你他妈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知道。"方岩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自己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陈默换了个姿势,方岩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和床垫弹簧的吱呀。"查什么?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盖亚计划。"方岩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感觉到舌尖上有一股奇怪的涩味。"你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更长。方岩听见陈默在呼吸,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从睡眠的残余里正在清醒过来。然后陈默说:"盖亚计划。那个二零零六年的偏转试验?" 方岩握紧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你知道?" "我在研究生的时候翻到过一份引文。"陈默的声音里有一种方岩熟悉的、当他开始认真思考时会出现的轻微的拖尾。"一篇关于近地天体轨道工程学的综述论文,一九八几年的,里面提了一嘴,说是'当时美国宇航局和欧空局联合评估的某早期偏转方案'。我在注释里看见一个标注,编号对应的是盖亚计划的一份技术备忘录,但我按编号去查的时候,档案系统显示无此记录。我以为是我抄错了编号。" "你没抄错。" "你怎么知道?" 列车到站了,门打开,方岩站起来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伸进口袋捏住那个U盘的边缘。"陈默,你听我说。我现在赶去办公室。你八点半之前能不能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八点半?"陈默那边传来掀被子的声响和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大哥,我调到北京才两个月,我连你们楼的门禁卡都没办下来呢。" "我在门口等你。" 方岩挂断电话,快步走出闸机。地铁站外是清晨四点半的天色,东边的云层被下方的光染成了一条极长的橘红色带子,像有人在天际线上拉了一根绷直的发烫的钢丝。他站在出口的台阶上喘了几口气,早晨的空气冷冽地灌进肺里,带着远方烧煤供暖的焦味和近处早点摊开始支锅的油烟味。一个穿着棉围裙的大爷正把一笼包子从三轮车上端下来,蒸腾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雾状,一团一团地飘向人行道。 方岩从大爷身边快步经过,拐进了一条窄巷。他的办公室在那栋老旧的灰色楼房的四层,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他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掏出钥匙,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看见台阶缝里长着一簇枯黄的野草,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正对着东边初升的日光微微发亮。 他站起来,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厅里很暗,感应灯亮了一盏,照出角落里堆放的一摞旧纸箱。他穿过走廊,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四楼的走廊灯也亮了,黄澄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窗帘还拉着,昨夜的黑暗被关在布料的褶皱里面。他摸到桌边的台灯开关,拧亮。橘黄色的光圈在桌面上铺开,照着一叠散落的资料和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 方岩坐下来,把手机和U盘放在桌面上。他看了看腕表,四点四十三分。距离那些人到来还有四个多小时。他开始把U盘里的文件备份到本地硬盘上,一个接一个地拷贝,进度条在屏幕上匀速前进。他一边等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那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开始写。 他写了三个词,用下划线连起来:"盖亚——毁灭者——信标"。然后在它们底下画了三道横向的箭头,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他看着那张图,感觉到自己正在尝试把一个拼图的碎片摆到桌面上,但还有太多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抽屉里、别人的记忆里。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他需要找到那个戴兜帽的女人。信标_07。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云层底部的橘红开始向上蔓延,变成一种柔和的粉金色。他听见楼下街道上早班的公交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刹车片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短促的鸣叫。远处传来某个工地开工的敲击声,铁锤撞在钢架上,一声接一声,规律得像心跳。 方岩把手边的圆珠笔放下,十指交叉抵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他还有不到四个小时。等陈默来,等信标_07的下一条线索,等白天的光把头顶那颗亮星彻底吞没。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白天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在。 而第二颗,那个更小的、刚刚从地平线边缘露出来的东西,正在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