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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倒计时六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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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在一座人行天桥的桥墩旁边停了下来。天桥的阴影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暗区,暗区的边缘被午后的阳光切成一道锐利的界线。他站在那界线旁边,把帆布袋从肩膀上放下来,靠着桥墩粗糙的水泥表面,伸手进帆布袋里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用那支圆珠笔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下方点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帆布袋里。他拉起拉链的时候感觉到帆布袋里的硬盘碰了一下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发出了那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闷而短促的碰撞声。 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在午后的安静里显得清晰而短促。方岩靠着桥墩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水泥表面在持续的光照下积累的热量透过外套传递到他的后背和肩胛骨之间,像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由外向内推进的暖意。天桥上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列车驶过的声音——轮轨摩擦的低频轰鸣从桥面传下来,经过桥墩时被混凝土吸收了一部分,变成一种比原声更沉更闷的震动,几秒钟后消散在周围环境的安静里。他没有抬头看那些列车,只是感受着那些震动从地面沿着他的鞋底向上传递,经过脚踝和小腿,最后在膝盖的高度散尽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乌鸦的对话窗口里出现了一条新消息,比之前两条更短,但开头多了两个方岩从未见乌鸦用过的字:"方岩,我刚刚拿到了一个外部数据源的初步比对结果。你给我的那份数据包里有一组坐标,和我这边另一个独立观测系统记录的二零一二年信号消失前的最后一次位置吻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这意味着你推导出的那条等待弧,在二零一二年之后确实存在过。它在那之后的十三年里确实沿着你算出的那条弧线移动了,终点就是现在交汇窗口的位置。我们找到它了。" 方岩站在天桥的桥墩旁边,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停顿了片刻,然后重读了一遍末尾的那句结论。阳光越过天桥桥面边缘的栏杆,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投下了一道斜长的光带。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把帆布袋重新提起来挂上肩膀,沿着人行道继续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定,影子在他左侧的柏油路面上被夕阳拉得更长了一些,末端落在路沿石和绿化带交界的位置,像一根正在被匀速拉长的松紧带。远处天桥下的红色信号灯在他的视野边缘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他沿着街道继续走,经过一排关着门的店铺和一家门口晾着拖把的小吃店,在下一个路口拐弯,走进了一条更加安静的路。这条路两侧种着银杏,叶片正在变黄,那些边缘已经卷曲的叶子在午后阳光的穿透下呈现出一种带光泽的金色。他走过了其中几棵树的树荫,在第四棵树旁边停住脚步,把帆布袋放在脚下的落叶堆上。风吹过的时候有一片叶子从他的肩头滑落,旋转着落在了地面,和那些已经铺好的叶子叠在一起。方岩弯下腰把它捡起来,看了看它的形状和颜色,然后把它放回了地面。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公交站台旁边停了下来。站台上没有人,长椅是空的,旁边的广告灯箱里的广告纸已经被换成了公益宣传画面,一块红色的底色上写着两行字。方岩没有细看那两行字的内容,只是站在站台的顶棚下面,把帆布袋放在长椅的一端,然后坐下来。他感觉到长椅的金属框架在午后的持续日照下积累的温度正透过裤子的布料传递上来,那些从地面上升起的暖意包围着他的脚踝,空气中有焚烧落叶的焦味和远处厨房里传出的一缕炒菜的油烟气,两股气味被风裹着来回拉锯,像两个相邻的通道正在缓慢地交换口袋里的残存物。他坐了一会儿,把帆布袋重新拎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一栋楼面前,在入口处停住了。那是那栋灰色楼房,他离开之后绕了一圈,又走了回来。楼门还保持着半敞的状态,门厅里的感应灯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方岩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走上去。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像看着一个他刚离开不久的坐标,他确实刚从那里出来,那些纸张和数字的组合已经转移到了他的帆布袋里。他在台阶下面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离开,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道,穿过一排住宅楼的后墙,走出那条通道,来到了另一条更宽的街道上。他顺着这条街走到尽头,走进了一家亮着暖色灯光的小咖啡馆。店里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方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要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道,水杯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雾,雾气均匀地覆盖在玻璃内侧,把外面的街景轮廓变成了一幅模糊的、边缘柔和的图像。他抬起手,在雾气上划了一道短线,透过那道划痕看见了一个灰色的电线杆和一截蓝色的天空。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的弹窗。他拿起手机,看见乌鸦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预览文字:"外部数据源的完整比对结果刚刚出来了。我想让你看一下。"方岩点开那条消息。屏幕上的文字迅速铺满视野,他的目光沿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移动,在读到中间某一段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把那段文字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窗外,咖啡杯里的水汽正从表面升起来,在天花板下方的高度消散了。 那段文字停留在屏幕中央,像一扇开了一半的窗户,窗沿上积着一层薄灰,而窗外的景象正在穿过那道缝隙涌入房间。"完整比对结果显示,那条等待弧的末端坐标,和我这边另一个独立观测系统在二零二四年十一月记录到的一个轨迹信号高度吻合。那个信号在过去十四个月中持续存在,目前已经进入了距离地球约四十万公里的区域。它的速度矢量指向交汇点,与主目标之间的相对速度差小于每秒三米。" 方岩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让它继续亮着,那行字还在屏幕上没有消失。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街道上那些正在移动的行人和车辆上。一个人正站在街对面的自行车道上,脚边放着一辆白色的自行车,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的下巴上。方岩看着那个人的轮廓在车窗玻璃的雾气后面变得模糊,像一枚被水汽涂抹过的印章,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机屏幕,把那段文字又读了一遍,读完两次之后他锁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凉得不多,温度还介于热和常温之间,透着一种缓慢降温后的温和触感。 他放下杯子,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站起来,把帆布袋提起来挂上肩膀,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午后渐斜的日光里。他沿着街道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手机,在乌鸦的对话窗口里打了一行字:"那个信号,你确认它是二零一二年消失的那个载荷本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把消息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人行道边缘等了一会儿,感觉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颧骨上方形成一小片温热的触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见乌鸦的回复只有一行字:"确认是载荷本身。你推导出的等待弧和外部的轨迹信号吻合,意味着它一直按你们设定的路线在移动。"方岩看完之后把手机锁屏,没有回复,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