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地推进着,每前进一个百分点都需要比前一个百分点更长的时间。方岩坐在椅子上,把双手从键盘上拿起来,交叉放在桌沿上,看着屏幕右下角那个不停跳动的数字。他的目光没有长时间停留在一处,而是时不时地从进度条上移开,扫过窗口里那些正在被迭代运算拖动的轨迹线——它们在每一次刷新时都发生着微不可察的位移,像是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调整着在坐标系里的姿态。他感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这片由数字和线条构成的平面上缓缓铺开,像一张被铺在台面上的旧地图,边缘被书镇的重量压住,只留下中央一大片空白的、等着被填补的区域。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四十七,停了一会儿,然后跳到了百分之四十八。窗外的光线比刚才又升高了一些,那些从窗户进来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着,把桌角的影子拉得更短了一些,像一个正在收敛的夹角。方岩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走动,声音模糊而遥远。他从桌沿上松开手指,重新把双手搭在键盘边缘,没有打字,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看着那些数字在每一次迭代更新后略微变化、接着收敛、稳定下来,像是在一层层地褪去误差,每一遍迭代都在把一组数字朝精确的方向推送,把它们彼此之间已经很小的差距进一步压缩、压紧,直到它们被挤成一道更窄的缝隙,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四的时候,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方岩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手机屏幕。一条新消息的通知弹出来,发送者的名字是乌鸦。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消息很短,只有两行:"你发给我的等待弧参数和我这边备用系统的计算结果完全吻合。两千九百四十公里的收敛值可以确认为最终值。"第二行比第一行短了两个字,但它的位置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方岩预想的更长——他读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没有回复。 他把目光重新转回屏幕上。进度条已经走完了最后那几格,在百分之百的位置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结果窗口。方岩看着那个窗口里列出的最终数据——交汇窗口的起始时间和结束时间,交汇点在三维空间中的坐标,两个天体在交汇瞬间的相对速度矢量,以及经过所有变量加权之后再次确认的交汇距离。两千九百四十公里,和之前跑出的结果一致,小数点后面没有其他数字需要被写出来,以一个整数的形态稳稳地停在那里。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在笔记本上抄写任何东西。他把那个结果窗口保持打开的状态,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和线条,像是刚从某段专注的持续中脱离出来,正在让自己的意识慢慢适应回正常的节奏。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在屏幕上的位置和形状,然后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和乌鸦的对话窗口,打了一行字:"确认了。两千九百四十。交汇窗口从十二月五日到十二月十九日,共十四天。我会把完整的数据包发给你。" 他按下发送键,等了一会儿,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乌鸦的头像旁边出现了打字中的提示,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消失了,停了一下,再次出现,又消失了。最后那条未读提示在屏幕上闪了三次,像是某种正在被反复权衡、临时撤回又重写的思绪在内部曲折地弯绕,等待一条合适的路径从那个迟疑的缺口里挤出来,但最终还是没有发送。方岩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桌上,没有追问。他把那份完整的数据包用加密格式导出,然后拖动光标将文件拖入分享窗口,点击了发送。文件传输的进度条以比刚才的运算快得多的速度走完全程,在百分百的灰色长条完成度标记点从灰色变成白色的一瞬间,这份经过所有运算和校验的数据终于抵达了它应该去的地方。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户涌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成一片完整的暖色光区,所有那些散落的纸张和笔记本的边缘都在光里呈现出清晰锐利的轮廓,那些字迹和折痕被照得纤毫毕现。他坐在那片光区的中央,把那行经过反复迭代和多重验证后最终确认的数字看了最后一遍,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窗外的天空依然蓝得均匀,远处的屋顶线上方,一只鸟正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航线从东向西飞行,翅膀缓慢地扇动着,像一枚在持续的推力中延伸的箭矢。 方岩看着那只鸟飞过了他的视野范围,消失在远处一栋大楼的转角后面。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台显示器的屏幕上,那个结果窗口还开着,里面的数字和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静的清晰。他伸手握住鼠标,把那个窗口保存了一份本地副本,然后关掉了程序。屏幕重新变回桌面背景,一片柔和的蓝色,没有任何窗口遮挡。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那些散落的纸张收拢起来放回帆布袋里。他把银灰色硬盘从USB口拔出来,放进了帆布袋的内侧夹层,和周培源那封信放在一起。拉链拉好之后,他站在桌前拍了拍帆布袋的侧面,确认里面的东西都摆放妥当了。然后他转身在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墙上的天球图、档案柜、桌角的笔筒和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他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端起来看了看,土壤已经完全干透了,裂开了几道缝。他犹豫了一下,把花盆放回了原处。 他提起帆布袋,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午后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片光区的边缘拉得更长了一些,已经触到了对面墙壁的底部。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在身后带上了,锁芯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清晰的金属咬合声。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他的脚步声亮了起来,他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均匀地回响着。下到一楼的时候,门厅里那盏感应灯还亮着,角落里的旧纸箱保持着和今早同样的堆叠角度。 他走出楼门,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带着一种稳定而持续的暖意。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还是那片清透的蓝,远处有些薄云正在缓慢地移动。他在台阶上站了大约十秒钟,听见身后的楼门被风吹动着发出了一下极轻的碰撞声,然后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了那家花店,店主正在往台阶上的芦荟叶面喷水,细密的水雾在阳光里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微型彩虹。他走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之前蹲在树下的孩子已经不见了,那只流浪猫也不在了,只有地面上还留着几道被树枝划过的浅痕。 他走到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乌鸦的对话窗口里出现了一条新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数据包收到了。我会把它存入备用系统的离线存档。方岩,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方岩站在路口等红灯的间隙里读完了那行字。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段回复:"先把数据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报告。然后等。看看这段时间里它们会怎么移动。"他按了发送键,然后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他感觉到阳光从侧上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路面上。影子在他的脚边随着步伐移动着,像是一个正在被均匀拉伸的刻度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