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十分钟,阳光从梧桐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肩膀和帆布袋的表面上投出不断移动的亮斑。他经过一家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的花店时放慢了脚步,透过玻璃门看见店主正在弯腰修剪一盆芦荟的枯叶,剪刀的刃口在叶片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剪切声。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把视线从那盆植物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那栋灰色楼房附近。楼门还是半敞着,门厅里的感应灯已经亮了,光线比清晨时更稳了一些,不再像晨光初照时那样偏暗偏冷。他走进楼道,爬上四楼,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站住了——门是关着的,锁孔的边缘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他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圈,门开了。房间里保持着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拉着,台灯的开关还在关着的位置,桌面上那几份散落的打印纸还保持着原来的角度和间距,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无人进入过。 他把帆布袋放在桌面上,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了。午间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张桌面,照亮了那些纸张上细密的字迹和折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上的散页,然后转身走到档案柜前,把第二层抽屉拉开——空的。那个黑色活页夹的位置仍然空着,抽屉底部的灰尘表面没有任何新的痕迹。他看着那片空出来的位置,想象着那个活页夹此刻被放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被一双手翻开过,也许正在被人逐页翻阅。 他把抽屉推回去,回到桌前坐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乌鸦的对话窗口还停在昨晚的位置,那行文字仍然孤零零地待在输入框和已读标记之间的空白里。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染亮的天幕,过了大约二十秒,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新字:"谢远山的信我拿到了。周培源写的,内容确认了等待弧的周期参数。联合模型跑完的收敛值在两千九百四十公里。如果这个数值在你的系统里可以交叉验证,我会把完整数据发给你。" 他把消息发了出去。消息的送达标志从灰色的"已发送"变成了"已读",但那排小字旁边的头像没有出现任何打字中的提示。方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他站起身,从帆布袋里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记录联合模型最终结果的那一页,把两千九百四十公里这个数字用笔圈了三圈,然后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指向右侧的箭头,箭头末端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收束中。"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清晰,从楼梯口的方向一路匀速地朝他的办公室走来。方岩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在听到那个脚步时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他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身体转向门口的方向。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敲响了,两声,间隔均匀,力度不重不轻,和他自己敲门时的习惯几乎一样。方岩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拧开。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发际线比方岩记忆中在走廊尽头消失的那个轮廓略高一些,但身形大致吻合。他身后没有别人。那人的目光从方岩脸上移开,短暂地扫了一下他身后的办公桌,然后回到方岩脸上,声音不高不低:"方岩,李援朝让我带个话。" 方岩握着门把手,没有把门完全打开,也没有把它关回去,只是让那扇门保持在一个半开的、足以让对方看见他肩膀的位置。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外,手里的深色文件夹的边角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他把话说完了,然后停了一下,像是给方岩一个消化的间隙。 方岩把门完全打开了。他站在门框里,侧过身让出了半个身位。 那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步子很稳,脚步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鞋底的材料和地板之间的摩擦力被刻意控制在了一个不会制造噪音的范围。他在桌前站定,没有坐下,也没有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一种既不显得侵入也不显得拘谨的距离。 方岩把门重新关上了,但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他走回到办公桌的另一侧,把椅子拉出来但没有坐下,站在椅背后面,两只手搭在椅背的上沿。他和那个男人之间隔着整张桌面的距离,午间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李台长让你带什么话?"方岩问。 那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眼,在方岩的笔记本封面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抬起来。"李援朝说,关于你昨天去外地的事,他知道了。他说那份材料,既然你已经拿到了,就好好收着,不用再交给任何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核对着某个记忆里的措辞。"他还说,如果你想把那份材料里的数据用进你正在跑的模型里,他不会拦你。" 方岩的双手仍然搭在椅背上,手指的关节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浅的暖色。"他说了不会拦我。那其他人呢?" 那人的表情没有变化。"李援朝说,这个系统里知道盖亚这个项目全貌的人,除了你和他,还有一个已经走了,另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只是让相关的人不要挡路。他已经把你昨天进出车站的记录从某份日志里删掉了。他用的是'删掉了'这个说法。" 方岩站在椅背后,感觉到阳光在他右侧肩膀的位置缓缓移动着,光斑的位置比刚才向上移动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他过了两秒才开口:"你回去告诉李台长,我收到了。还有——问一下他,那个活页夹是不是他拿走的。" 那人的眼神在方岩说出"活页夹"三个字的时候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像是瞳孔的直径在一瞬间缩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话我会带到。" 方岩点了一下头。他松开了椅背,往旁边走了半步,让出了从他站的位置到门口之间的路径。那人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侧过头,用比他刚才说话时稍微低一点的音量说了一句:"另外,李援朝让我转告你,那颗大的,公众那边已经开始有人问了。虽然数据端口关掉了,但天文爱好者的望远镜不会停。他能替你挡掉纸质记录上的痕迹,但他挡不住所有人的视线。"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方岩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走廊里的日光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区。方岩站在窗边,听见那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向楼梯口的方向去了,节奏和来时一样稳定,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他转过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桌面上那台显示器的屏幕还黑着,反光里映出了他身后窗户和天空的轮廓。他伸手把显示器按亮,屏幕上光标的闪烁在白色背景里规律地跳动着,像是在催他做下一件事。他点开了硬盘上那份联合模型的存档文件,把两千九百四十公里那个收敛值重新调出来,然后打开了乌鸦昨晚发来的那份原始轨道初算数据的备份,把两个窗口并排放在屏幕上,开始逐行比对。 窗外有一个小朋友正蹲在树下逗弄一只流浪猫。街对面的花店门口,店主已经把修剪好的芦荟搬到了门外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叶片上,那些边缘的刺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像针尖一样短的阴影。方岩从窗户前退开,坐回椅子上的时候,手在桌面上轻轻放下来,碰了一下桌角的边缘,那圈微小的弧度被阳光完全覆盖了,现在摸上去指尖能感觉到桌面被晒出的那层薄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