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分钟比预想中流得更慢。方岩靠着梧桐树站着,能感觉到树皮的纹理隔着外套的布料硌在后背上,粗糙的凹凸不平传递到他肩胛骨的每一处接触点。他没有换姿势,目光一直落在那栋灰白色楼房的单元门方向,看着偶尔有人进出,看着门禁面板上那盏红色的待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路灯的光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溶进阴影里,在梧桐树根的位置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区。 八点五十二分。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指节,感觉到手指在夜风里比白天更凉了一些。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陈默的方向,陈默正站在街道对面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门口的台阶上,双手也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像一个正在等人的人。方岩收回目光,离开那棵梧桐树,开始沿着街道朝街尾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鞋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脚步声在夜间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清晰而稳。 街尾第二盏路灯在那排灯杆里确实不太一样。它的灯罩比其他的稍微新一些,白色的光圈边缘更清晰,在柏油路面上圈出一块比第一盏灯略大一些的亮区。方岩走到那盏灯的下面站定,转过身,把后背朝向灯杆,脸对着他走来的方向。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缩成脚下的一小团深色。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街道上没有人经过,只有远处的某扇窗户里传出一阵电视节目的模糊声响,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能辨别出语气上有起伏。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从街道左侧的一条岔路上传过来,节奏均匀而缓慢。一个身影从岔路的暗处走出来,在路灯的光圈边缘站住了。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高和方岩记忆中在门禁面板前停留的那个轮廓大致相当,但面容还被路灯边缘的阴影罩着,看不真切。 "你从北京过来的。"那人的声音先于他的面孔进入光区。声音是那种不高不低的男中音,不带地方口音,语句的末尾处理得很干净,没有拖音,像是一个习惯把话说完就停的人。 方岩没有回答这个陈述句。他只是在等那个人再多走一步,进入路灯正下方的光区里。那人也确实又走了一步,跨进了光圈的中央。路灯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线条分明的面孔,颧骨的高度和嘴唇的轮廓构成了一个不算太宽的脸型,眼窝微微凹陷,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比周围的光线更深一些。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剪得很短,发际线退到了头顶上方,额角的皱纹沿着几乎水平的走向延伸到太阳穴附近。他的年纪比方岩预想的更老一些,大约在六十五到七十岁之间。但最让方岩视线停住的是那双眼睛,他的目光在路灯的亮光里保持着一种稳定的、不闪避的接触方式,方岩直觉这人的视线触感里带着许多岁月层层叠压的厚度,像一本翻过很多次、页边已经起了毛边的书。 "谢远山?"方岩问。 那人点了一下头。"你认出我了。"他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关节处有深色的印痕,是多年握笔形成的掌指关节处较深的色素沉积。他看了方岩几秒钟,然后说:"你是方岩。周培源的学生。我在二零一零年的项目人员名单上见过你的名字。" 方岩感觉到路灯的光从头顶的某一侧偏斜下来,在他和谢远山之间照亮了一道窄窄的地面。他把手也垂在两侧,没有向前走,也没有后退。"你那张字条上说'谈盖亚'。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谢远山沉默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方岩脸上移开,看向路灯旁边的树干,像是在整理一个很长故事的开口位置。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夹克的衣摆掀动了一下,又放下来。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方岩。"你在乌鸦那边看过我写的东西了。" "看过笔记原件了。手写的那份。"方岩说。"二级载荷的自主机动程序触发条件——第三条后面的注释,是你写的。" 谢远山点了一下头。他低下头,看着脚边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成的一团深色,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给方岩一个人听、也像在说给那盏路灯听:"第三条注释是我写的。那条注释没有被任何人修正过,因为在封存前的最后一次审查中,没有人翻开过附件四的那一页。他们检查了主报告,检查了审批签字栏,检查了封面和目录,没有翻开附件四。" 方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形成一股白气,在他的嘴唇前方散开又消散。他看着谢远山,等着他往下说。谢远山站在路灯下,像一棵被长时间暴露在风里的树,姿态里有一种已经习惯等待的感觉,他的双脚扎实地踩着地面,站得很稳。 "盖亚发射之后第七天,我最后一次收到了二级载荷的信号确认。"谢远山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方岩形容不出的质地,像是被磨损过太多次的边缘,不再锋利,但边缘的形状本身还在。"那个信号里包含的遥测数据表明,二级载荷的自主机动程序已经进入了待触发状态——不是被外部指令触发的,是程序内部的定时器到了预设的时间点,自动切换到了待命模式。设计文档里规定的触发条件有一条是'主任务遥测信号中断超过七十二小时'。盖亚发射后第四天,主任务的遥测信号就开始断断续续了。到第七天,那个定时器走到临界点了。" 方岩站在路灯的亮光里,把这段信息从头到尾消化了一遍。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所以二级载荷的自主机动程序,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地面授权。它自己会等。等够了七十二小时,它就自动进入待命了。" 谢远山看着方岩,没有移开目光。"对。那个程序的设计者在写代码的时候把定时器的触发条件设得很宽,宽到几乎任何人都可以解释为'系统自行判断主任务已失联,故启动备用预案'。而那个设计者——"他停了一下,像是要让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多悬一会儿。"是周培源。他在做那部分控制系统逻辑的时候,把所有条件都留了一个可以回旋的余地。" 方岩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脚在鞋子里动了动,很轻微的动作,像是脚下的地面有一个极小的起伏被他的脚底感知到了。周培源。他导师。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穿着灰毛衣、在书房里泡铁观音的人,在二十年前写下了那个定时器的代码,把条件放宽到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程度。那行字在谢远山的笔记里是这样被描述的:"地面授权"定义模糊,未指明授权层级,任何具有系统最高权限的人或任何能够物理接触到发射终端的人都可以在理论上触发该程序。而周培源在程序里没有设任何级别的检查。 "那三级载荷,"方岩说,他的声音在空气里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一些,"他有没有在其他地方留下过什么记录?" 谢远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个动作里包含了一种复杂的、在肯定与否定之间来回移动的意思。"他留了。但不是写在正式文档里的。他在二零一五年给我寄过一封信——那是我搬到这里之后不久的事。信里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但笔迹是他的。他在信里写了一句话,和盖亚程序逻辑有关。那句话我记在了一张纸条上,夹在桌子抽屉的夹层里面。"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愿意再多等十分钟,我可以回去拿出来。" 路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那种极低频率的嗡鸣和刚才在门外听见的冰箱压缩机声很接近,像是一种贯穿了整条街道和整栋楼房的隐约共振。方岩站了一会儿,看着谢远山的轮廓在路灯的光线下静静地站着,没有催促的意思,也没有撤回那句话的迹象,他只是站在那,像一棵树,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好。"方岩说。"我在这等。" 谢远山转身走向那条岔路。他的脚步声在方岩的听觉范围里持续了大约十秒,从清晰逐渐变轻,最终融入了夜间的街道背景里。方岩一个人站在第二盏路灯下面,把他的影子在路灯底下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形状,夜风从街道尽头反复吹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也吹动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梧桐叶,把它们沿着路面的缝隙推到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