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下午六点十七分到达了目的地。方岩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膝盖有些发僵，他站了几秒钟等血液重新流过小腿，然后弯腰拎起帆布袋，走向车门。站台上的光线比出发的城市暗了一些，云层低垂，把落日的余晖挡在了天幕后面，只在地平线尽头留下一道窄窄的橘红色缝隙。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煤烟和某种化工原料的气味，和多年前他路过时闻到的味道没有太大变化。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应用，把之前从乌鸦那里拍来的旧地址和物业费记录里的城市归属地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了一下。旧地址所在的城市是第一个，物业费记录里的区号指向的是第二个。他站在广场边缘想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对陈默说："先去区号对应的那个地址。老房子那边有线索，但那个线索是过去的。手机号归属地指向的是现在的方向。" 陈默没有异议，两人沿着广场外侧的人行道走到出租车站点，上了一辆浅绿色的出租车。方岩坐进后座，报了那个城市名和他在手机地图上查到的街道名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方言口音很重的话，方岩只听懂了"那边拆了不少"几个字。陈默坐在副驾驶，侧过身朝司机重复了那个地址，补充说"先去那条街的路口就行"。司机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驶入傍晚的街道。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和方岩记忆中的差别不大，街道两侧的店面招牌有些换过了，建筑外立面的颜色也有深浅不同，但整体的布局和多年前没有太大变化。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两侧种着老梧桐的街道，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干枯的叶片在枝头随着晚风晃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司机在路口减速，指了指左前方一栋六层高的灰白色楼房说："就是那一片，前面过两个门牌号就是。"方岩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走出去，站在这条他不熟悉的街道上。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五十米，在那栋灰白色楼房的单元门前停住。楼体比他预想的更新一些，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窗户的边框是白色的塑钢材质，和旧城区那些老楼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单元门上装着带门禁的对讲系统，面板的塑料保护膜还没完全撕掉，像是刚换过不久。方岩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按任何号码。他退后两步，抬头从下往上数了一下窗户的排列，确认那栋楼和旧地图里圈出的大致位置吻合。 "这栋楼比那边那片老城区的新了不少。"陈默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 方岩点了一下头。"应该是谢远山搬过来之后才入住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在谢远山条目下面新增了一行备注："新址确认，楼栋外立面较新，门禁系统更换过。尚未获得具体房号。"他把手机放回去，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了几步，走进路边一家开着门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您好，请问这条街上那栋灰色楼房的住户一般都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我有个亲戚住那边，我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住这儿。" 店员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穿着一件印着便利店logo的蓝色马甲，正在低头整理货架上的打火机。他抬头看了一眼方岩，又看了一眼门外那栋楼的方向，说："那边是前几年修的安置房，大概三年前开始入住的吧。居民都是别处拆迁搬过来的，具体哪户搬了哪户没搬我不太清楚，你得问物业。" 方岩道了谢，拿着那瓶水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比在车站时又凉了一些，他感觉到外套底下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了背上。他把瓶盖拧紧，把水瓶放回帆布袋外侧的网兜里，然后走到街道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站定，拿出手机给乌鸦发了一条消息："谢远山的新地址找到了，是一栋三年前入住的安置房。具体房号还在确认中。" 消息发出去之后大约过了两分钟，乌鸦的回复到了："安置房的话，房管系统里应该有原始分配的记录。你报那个地址的楼栋号，我可以从历史档案里查当时的分配名单。" 方岩把刚才记下来的楼栋位置和街道名称发给了乌鸦。回复来得比前一次更快，只有一行字："收到了。给我半小时。"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把手机锁屏，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栋灰白色楼房的入口处。路灯刚亮起来不久，光线还是偏白的那种，在单元门的不锈钢门框上反射出柔和的亮光。有一个人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灰白色的信封。那人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信封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收件人信息，然后收进口袋，朝街道另一端的方向走去。方岩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个人走远，直到他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深色小点，才把目光收回来。 陈默从便利店门口走过来，在方岩旁边站定，顺着刚才方岩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但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发现什么了？" 方岩摇了摇头。"不确定。太远了，看不清。" 他们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乌鸦的消息在手机震动时屏幕亮起，方岩解锁点开，里面是一段文字和一串地址："分配名单里找到了五号楼一单元302室，原始登记人姓谢。二零一六年办理的入住手续。登记资料里附的联系电话就是你在物业费记录里看到的那个新号码。"方岩把那串地址看了两遍，锁屏，侧过头对陈默说："一单元302室。我们上去看看。" 他穿过街道，走到那栋灰白色楼房的单元门前，在门禁面板上按下了302的按钮。提示音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听，也没有开锁的声音。他按了两次，然后退开一步，等了一会儿。旁边单元门的门缝里有人推门出来，一个戴灰色毛线帽的老人正往外走，方岩上前一步拦住了那扇即将合拢的门，侧身挤进了楼道里。陈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向楼梯。 楼道里的灯光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每响一次，灯就亮起来，在身后留下一段段交替的明暗。走到三楼的时候方岩停下来，走廊里有一扇防盗门，深灰色的金属门板，门框上方的编号牌写着"302"。门口地面上铺着一块深色的门垫，边角微微卷起，看起来有些日子了。门边的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信箱口的标签，没有门铃按钮，只有一把普通的圆形门把手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方岩在门前站住了。他没有敲门。他侧过头，把耳朵靠近门板，听见门缝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某个电器发出的低频率嗡鸣，也可能是冰箱压缩机的运转声。那是生活痕迹的声响，不是空置房间会有的那种彻底的寂静。他直起身来，看了陈默一眼，然后抬起手，在门板中央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