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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真相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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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两侧种着银杏树的街道。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片镀了金的薄纸,风过时便有零星的叶片从枝头旋落,在路面上一层一层地铺开。方岩踩着那些叶片走过去,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碎裂声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说话,步伐也没有改变节奏,只是偶尔在一棵树的树冠底下稍作停顿,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快走几步跟上,把手机递到方岩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那个做地产数据的朋友的回复,只有一行文字:"你问的那个地址,五号楼东单元402室,在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办理过一次产权过户。原户主姓谢,新户主姓赵。过户档案里附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原户主的出生年份是一九五八年。" 方岩接过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一九五八年出生,到二零一四年是五十六岁,和谢远山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年龄相符。他把手机还给陈默,在路边站住了。阳光从银杏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肩头和笔记本封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线——二零一四年十二月,谢远山退休后一年多。那个时间点发生在二级载荷信号消失两年之后,距离盖亚计划封存过去了八年。一个五十六岁的轨道动力学专家,在退休一年后办理了产权过户,把房产转移给了另一个人,然后从他的公开记录里彻底消失了。 "有赵姓户主的全名吗?"方岩问。 陈默低头又看了一眼消息,摇了摇头。"朋友说档案里只留了姓,没有写全名。可能当时系统录入的时候跳过了。但他能调出房管系统里的建筑年限和结构信息——那栋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单元楼,层高七层,没有电梯。" 方岩点了一下头,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归档了。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脚步比刚才略慢了一些,目光从树干上那些被刻划过的旧痕上掠过——有人在树干上刻了一个日期,字迹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被撑得变形,只能辨认出数字后两位是"九七"。他把目光收回来,沿着街道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楼下的铁门敞开着一半,门缝里露出楼道内壁的深色瓷砖。方岩在门口站定,侧身让陈默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他们走上一段水泥台阶,到了二楼一扇浅绿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方岩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刚才在路上临时决定的,他需要在这附近找一个落脚点,一个和陈默朋友那间办公室位置分开的地方,这样如果其中一处被发现,另一处还能保留。他昨天路过这栋楼的时候注意过一楼窗户上贴的招租启事,号码他存了下来,刚才走过来的路上打了一通电话,对方说钥匙放在门口消防栓内侧的磁吸盒里。 他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房间比他预想的更小一些,大约十二三平方米,窗户外对着巷子对面的一排老式住宅楼的后墙。房间里有一张窄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木椅,桌面上空荡荡的,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开窗帘,午后的光线涌进来,照出了房间里漂浮的细小尘埃。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对面楼的后墙上有几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他转回身,把笔记本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打开翻到最新一页,把刚才手机里记下的那条"赵姓户主·二零一四年十二月"的信息抄写在了谢远山条目下方。 陈默靠在门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我朋友说他还找到了一个东西——二零一五年三月,同一套房子的物业费缴纳记录显示,账户的联系手机号从谢远山的旧号换成了一串新号码。他只找到了前面几位数字,后面被脱敏处理了。但他说那串号码的地域编码是另一个城市,和之前那个旧地址距离大约四百公里。" 方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把那行信息也抄了下来,然后放下笔,走到窗边站着。阳光从对面楼墙的夹角上方斜射下来,在窗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光带的边缘正好落在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照亮了谢远山名字后面那行新抄写的小字。他看着那道光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被照亮的纸面边缘。纸张的温度比室温稍高一些,那种暖意透过指尖传上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纸边上压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了记录联合模型计算结果的那一页,在"三千一百公里"这个数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待敏感度分析完成后确定最终值。"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帆布袋里。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乌鸦的对话窗口还停留在他那条已发送的消息底下,没有任何回复。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站起来对陈默说了一句:"走。趁着下午还有几个小时,我想去一趟谢远山那个旧地址所在的城市。" 陈默从门边直起身来,看着他。"现在?" "现在。"方岩把帆布袋挂上肩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台上正在变长的光带。"明天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推开门,走廊里传来邻居家电视节目的模糊声响,一个男声正在播报某条午间新闻。方岩没有听清内容,他的脚步已经踏上了楼梯向下的方向。 他们走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那扇半开的铁门被风吹动了一下,在门框上撞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方岩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云层稀薄,在天空高处拉成几道平行的白色细线。他沿着街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身看着陈默。 "你朋友的办公室那边,还有没有剩下什么东西需要收走的?" 陈默摇了摇头。"笔记本和充电器都在包里,桌面上没什么了。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临时借用的,随时可以撤。" 方岩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他走路的节奏比之前稍快了一些,帆布袋的提手在他肩头随着步伐小幅度地晃荡着,袋子里那些物件互相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人行道上显得清晰可闻。他走过一条横街的交叉口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右侧的路口缓缓驶过,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坐着几个人。方岩放慢了脚步,等那辆车完全通过之后才迈过人行横道,目光跟着车尾灯的方向追了几秒钟,直到它转弯消失在另一条街的转角处。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地铁站的入口在前面大约一百米处,台阶两侧的扶手上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属。他走下一段台阶,刷卡进站,站台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几排塑料座椅空着大半,只有一个人靠着柱子低头看手机。方岩在站台边缘站定,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抬头看着隧道口上方悬挂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下一班列车还有四分钟到站。 陈默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块屏幕,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划动着,像是在浏览什么页面。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侧过头对方岩说:"我刚才查了一下从这边到那个城市的高铁车次。两个小时一趟,最快一班在下午三点多,到达时间大概六点半。如果现在出发,能在天黑之前到那边。" 方岩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一点四十二分。他算了一下从站台到车站的时间,然后说:"赶得上。"他弯腰拎起帆布袋,往站台更靠近车头方向的区域走了几步。隧道深处传来了列车接近时的低频震动和轮轨摩擦的规律声响,声量逐渐增大,然后一列银白色的车体从隧道口的暗处显出身形,减速滑入站台。 车门打开的时候,车厢里的冷气涌出来,带着车厢内部特有的混合着空调和清洁剂的气味。方岩走进车厢,在靠门的一排空座上坐了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列车启动之后,窗外的隧道壁开始加速向后退去,明暗交替的灯光在车窗玻璃上形成不断变化的条纹状光斑。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感觉到车身的轻微摇晃从座位传上来,那种均匀的低频震动让他的眼皮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抬了起来。 "到了那边之后,你打算直接去那个地址?"陈默在旁边坐下来,侧过身,一条胳膊搭在座椅靠背的顶端。 方岩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点了点头。"先去看一眼那栋楼还在不在。如果还在的话,在附近找一下有没有人记得谢远山这个人——房东、邻居、物业,任何能提供线索的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不想让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车厢里多出第三对耳朵。"他二零一四年办了产权过户,但过户不代表他彻底搬走了。有些人会把房子过户之后继续住一段时间,用新户主的名义缴水电费。" 列车在几个站之间穿行,乘客在每站都有上有下,但方岩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移动。窗外的隧道壁在某个站之后变成了地面上的开阔视野,城市的天际线从车窗边缘滑过,那些建筑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带着一种沉静而清晰的质感。他看着那些建筑在视野里向后移动,过了大约三站,他从帆布袋里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记录着谢远山旧地址的那一页,把手机里存的那张老旧地图翻拍图调出来,对照着上面的街道名和楼栋编号重新看了一遍。 "你那个朋友有没有查到物业费缴纳记录里的新手机号?"他头也不抬地问。 陈默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两下屏幕。"他说脱敏之后只能看到前三位和最后四位,中间是星号。但他把前面几位的归属地查了一下——那个城市的区号。" 方岩抬起头。"是他后来搬去的地方的区号?" "对。"陈默把屏幕朝向方岩。上面是一串被部分脱敏的号码,前三位和最后四位显示出来,中间被六个星号代替。方岩看了一眼那串号码前三位区号对应的城市名,和他手机里那张旧地图里圈出来的城市不是同一个。谢远山从旧地址搬走之后,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中间隔着大约四百公里。那个地方方岩去过一次,多年前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时路过,是一个以重工业为主的中型城市,近几年正在做产业转型,旧城区有不少老住宅区正在陆续拆迁或改造。 他把那个城市名默念了一遍,合上笔记本放回帆布袋里。列车正好到站,方岩站起来,把帆布袋挂上肩膀,走向车门。陈默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从站厅的玻璃顶上透下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投下网格状的亮影。车站外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种着香樟树,树冠在头顶形成连绵的绿色荫蔽。方岩在车站广场的边缘站定,辨认了一下街道的方向,然后沿着一条通向旧城区的路走去。 他走得不快,目光在两旁的建筑物之间来回移动。这条路两边的建筑风格变化很明显,靠近车站的部分是较新的商业楼和连锁店铺,越往深处走,建筑的年代就越往前推,墙面上开始出现水渍和剥落的外墙涂层。他路过一家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的粮油店时放慢了速度,店门内侧坐着一个穿白色背心的老人,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旧杂志。方岩在店门口停了一下,问了一句:"您好,我想请问一下,前面那条街上的老居民楼还都在吗?" 老人抬起头来,把老花镜推上额头看了他一眼。"哪条街?" 方岩把手机里那张地图翻拍图调出来,递过去给老人看。老人接过手机,眯着眼对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还给方岩,伸手指了一下前面第三个路口的方向。"那条街啊,去年才开始拆西半边,东半边还留着。五号楼在东半边,应该还在。" 方岩把手机收起来,道了谢,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了三个路口,在第四个路口的右侧看见了那排老式单元楼。外墙是灰扑扑的砖混结构,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硬纸板糊着。他在楼下停住脚步,抬头数了一下楼层的数字——一共七层,和房管系统里记录的一致。五号楼的楼体在整排建筑的中段位置,入口处的单元门虚掩着,门上的对讲机面板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内部的线头和锈蚀的铁片。 方岩推了一下单元门,门轴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朝内开启。楼道里光线昏暗,感应灯没有亮,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亮区。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眼睛适应了暗处之后才迈步进去。一楼走廊的墙面是那种老式的浅绿色墙裙,上半部分的白色涂料已经发黄起皮,墙角处堆着几摞捆扎好的旧报纸和一只落满灰尘的塑料桶。他在楼梯口站定,仰头顺着台阶向上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往上走。 台阶是水磨石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发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灰白色光泽。方岩走到四楼的时候站住了,转向东侧的房间,门牌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只能从残留的笔迹里勉强辨认出一个"4"和一个"0"。门是深棕色的老式木门,漆面开裂,露出底下的浅色木纹。门框上方没有现代防盗门常见的那种闭门器,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锁孔边缘有些微的磨痕,看起来近期有人用过。 方岩在门前站了几秒钟,没有敲门。他侧过身,把耳朵贴近门板,隔着那层木头听里面的声音。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或家具移动的响动。只有从走廊尽头某个房间传来的模糊的滴水声,间隔很长,像一只很慢的钟。 他直起身,看了看门框上方和门边墙面上的痕迹。门框的上沿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行李箱边缘反复刮擦留下的;门边的墙面上有一小块颜色和周边不同的漆面,像是被某样东西遮挡过很久,最近才暴露在空气里。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退后一步,沿着楼梯原路返回。 下到二楼的时候他碰见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正往上走,两人在楼梯转弯处擦肩而过。那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帆布袋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继续往楼上去了。方岩从单元门走出去,站到外面的阳光底下,感觉刚才楼道里的阴暗和潮气被日光一下子冲散了。他站在人行道上,拿出手机,在那张新拍的门框凹痕照片下面添加了一条备注:"402室门框有近期使用痕迹,门锁表面无积灰。可能在迁出后仍有回来。"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在路边的一棵香樟树底下停下来,拿出笔记本,把刚才观察到的情况记录在谢远山条目下面。陈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然后走过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起沿着那条种着香樟树的街道走回了车站的方向。风从街道的一头吹过来,把香樟树叶背面浅色的绒毛翻露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银灰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