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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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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巷子走回主街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已经比清晨时分多了一倍。一辆公交车正从路口拐过来,车身侧面贴着褪色的广告,发动机的声音在低沉的轰鸣中夹杂着气阀排气时的嘶声。方岩在路边站定,等那辆公交车驶过之后才迈步穿过人行横道。阳光迎面照来,他抬手挡了一下,感觉到光线从指缝间漏过,在手掌内侧留下一道暖色的亮痕。 陈默走在他右后方,两人没有交谈。他们穿过那条种着槐树的街道,经过那家已经开门营业的文具店和街角那棵被阳光照亮的梧桐树,走回到灰色楼房侧面的停车位。陈默拉开车门的时候钥匙环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街区里显得比平时更清脆一些,方岩在副驾驶门前站了半秒,看了一眼车顶上方的天空,然后弯腰坐了进去。 车发动之后,方岩靠在座椅上,从帆布袋里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了写着谢远山名字的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酒泉·二零一二年九月"这几个字上,指腹沿着纸面划过那道他亲手画下的横线。他合上本子,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向后退去,街边的建筑轮廓在车窗里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往哪个方向走?"陈默问。 方岩想了一下。他需要找个地方把乌鸦那里拿到的所有资料整理到一起跑一次完整的联合模型。那间共享办公室还在,但天已经亮透了,白天进出那栋楼会有更多人看见。而且他需要待的时间比昨晚更长,可能整个上午都会耗在屏幕前面。"继续用你朋友那个地方,"他说。"白天有人在附近走动反而不会太显眼。那栋楼里本来就有各种租户,没人会在意一个房间亮着灯。" 陈默没有反驳。他把车拐上了通往那栋灰色写字楼的街道,车速不快,和路上的其他车辆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方岩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拉链头上没有拉开,就那样静静地摸着那排金属齿的棱角。他感觉到袋子里的硬盘和纸张在每一次转弯或者刹车时微微滑动,内部的重心在变换,但他没有伸手去扶正。那些东西已经放得很稳了,它们之间的排列方式经过他几次重新收拾之后已经找到了一种相对固定的位置。 车停在了那栋楼后面的车位里。两人下车,从侧门进去,楼道里的感应灯依然亮着那盏该亮的,坏灯依然在闪。爬上二楼的时候方岩注意到楼梯扶手上有一道新的擦痕,像是某样东西的边缘蹭过去的,痕迹很浅,但他记得昨天扶手上没有这个。他用指腹在那道痕迹上按了一下,灰白色的粉末附着在了他的指尖上,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痕迹。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走进房间之后,他把帆布袋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把银灰色硬盘和笔记本和那些打印出来的纸张全部取出来在桌面上摆开。然后他接上电源,把显示器按亮,把硬盘里乌鸦提供的那份谢远山笔记扫描件的文件夹重新打开,从第一页开始检查每一个扫描件的页边角落。陈默在窗边的那把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打开手机上的一个文本阅读器,开始翻看一条他已经看过一遍的新闻正文——关于监测网络维护的后续报道,更新于今早六点多,标题里用的是"预计"和"可能"这类词语,措辞比昨晚的公告更加模糊了。 方岩在扫描件里找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找到了谢远山笔记里提到的"二级载荷自主机动程序"的完整触发条件说明,这段文字出现在一份标注为"附件四"的文档末尾,用比正文更小的字体印在一段被折叠起来的附页上。触发条件列表里列了三条:主目标推进矢量偏离超过设计值零点八度;主任务遥测信号中断超过七十二小时;以及第三条——"经地面授权确认"。第三条后面用谢远山的手写笔迹加了一行注释:"'地面授权'的定义模糊,未指明授权层级。这意味着任何具有系统最高权限的人,或者任何能够物理接触到发射终端的人,都可以在理论上触发该程序。" 方岩把那行注释抄在了笔记本的新一页上,然后开始把这条新信息和乌鸦之前提供的那些数据合并进他的联合推演模型里。他把银灰色硬盘里的原始参数调出来,把谢远山手写注释中的"推力方向持续修正"和"自主机动阈值"作为新的边界条件加入程序,然后在屏幕上同时打开了三个计算窗口——一个跑主目标在当前推力下的轨迹,一个跑二级载荷的信号消失前的最后已知位置到交汇窗口的外推轨迹,第三个窗口用来把两者的引力扰动效应作为交互项叠加进去。 进度条跳动的间隙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升高了很多,窗帘缝隙里的光带从地板边缘移到了墙壁的中段,把墙面上的一张旧轨道图的边角照得发白。他转回头,在等待模型跑完的间歇里把那三张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他现在看见的是一条比以前更加完整的链条:盖亚发射,推进矢量偏差,主目标的二十年回归,二级载荷的伴飞和自主机动,谢远山的注释和出差单,信号在二零一二年消失。每一个环节之间都还有一个半截的缺口,但那些缺口正在被新的数据一块一块地填上。 第一个窗口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屏幕上显示出了一条修正后的主目标轨道。方岩把它和第二个窗口里那条弧线叠在一起,交汇距离从四千二百公里缩短到了三千八百公里。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开始跑第三个窗口的交互模型——把引力扰动效应加入进去,让两个天体在交汇点附近互相拉拽四十八小时的模拟时长。进度条这次转得比前两次都慢,他等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站在窗帘旁边的位置,把窗帘轻轻掀开一小角,目光越过楼下的街道和远处的屋顶线,向东边的天际线方向望去。天空依然蓝得很纯粹,没有云,没有异常的光点,一切看起来都和任何一个深秋的晴日没有区别。街上有人牵着狗走过,有人拎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有人蹲在路边系鞋带。这些日常的动作在他眼睛里变得慢了,像是每一帧都被拉长了一点点,他在那些动作的间隙里看见了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距离感,像是他自己正站在一条很长的传送带的末端,周围的一切都在以正常的速度运转,而他自己的时间刻度已经被那些数据和坐标拉成了一个更长的跨度。 他放下窗帘,转回桌前。第三个窗口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七十,屏幕上的轨迹图正在缓慢地演化,两条线在交汇点附近出现了细微的扭曲。他坐下来,把那个正在演化的图截了一张屏,放在桌面角落里等它跑完。然后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乌鸦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屏幕上的字还停在他那句"大概需要到今天晚上"的回复上,没有新的未读提示。 他抬起头,对陈默说了一句:"谢远山那个旧地址的地图,你再看一眼。" 陈默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走过去看他手机里那张翻拍图。方岩把照片放大,让那条街道的名字和楼栋的编号更清楚一些。陈默看了几秒,说:"这个城市我出差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条街在旧城区,很多老楼都在拆迁边缘,不一定还在了。" 方岩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收起来,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第三个窗口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七,两条轨迹线在交汇点附近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相互扰动模拟,然后各自以一种轻微的、但肉眼可见的弯曲角度偏离了原来的方向。他等进度条走完最后那百分之三,然后把结果保存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新的交汇距离数字——三千一百公里。 他放下笔,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已经从墙壁中段移动到了更高处,房间里的影子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几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帆布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再次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朝东边的天际线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