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东面漫过来的时候,苏辰还坐在石头上。他没有起身,右掌摊开放在膝上,银蓝色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重新从掌心深处浮了上来。风从北面吹过来,比午后更凉了一些,把他布袍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光,银蓝色的光在暮色中亮得均匀而稳定,温热从掌心流进石片又从石片流回掌心,循环不曾中断。他抬头看了看北天,破军还没有亮起来,天幕的底色还在从灰蓝往深蓝沉的过程中。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土路走回了偏殿躺下,右掌垫在脸颊下面,银蓝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干茅草上,在暮色转成夜色的过程中慢慢睡着了。第二天清早他醒来的时候晨光还是那种均匀的浅金色,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土路尽头空着。他站在门槛外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土路拐弯处没有任何脚步声。他走到空地中央那截断枝旁边蹲下来看那三片叶子,第三片叶子的环纹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银色,稳定如常。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石头上坐下,右掌搁在膝盖上,银蓝色的光在晨光里亮着。 日头从矮草地上方升到了城墙头上方,晨光一寸一寸地往他脚前移动,又从他脚前慢慢收短。土路尽头没有人来。他坐了一整个上午,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南偏东。午后日光越过城墙头落在矮草地上,他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沿着土路走出了空地。他走过城门洞和长街,在午后斜光里走进了荒坊的碎砖路,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丛干枯的野草,把手掌平贴在浮土上。土层底下的温热已经非常薄了,浅到几乎接近地面表层,但和他掌心的温热之间依然保持着同频的脉动。他蹲在那里把手掌贴了一会儿,站起来绕过老槐树走上了观星台的台阶。 石阶上的干苔在午后的斜光里泛着灰绿色的光泽,他走完最后一节石阶踏上石盘的时候,七个凹点在西斜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暖银色光。他走到石盘中央那截铜柱底座旁边坐下来,把后背靠上去,右掌摊开放在膝上。银蓝色的光在午后的斜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那份温热还在,从掌心流向石片又从石片流回掌心,循环稳定。他坐在那里,日头一寸一寸地往城墙头滑落,七个凹点的暖银色光在斜光里逐渐变淡。他在石盘上坐到了日头触到城墙头才站起来走下观星台,穿过荒坊和长街走回城外那片矮草地,在庙门槛外的石头上坐下,右掌搁在膝盖上,银蓝色的光在暮色中重新从掌心深处浮了上来。 夜色完全笼罩空地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进偏殿躺下,右掌垫在脸颊下面,银蓝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干茅草上。他在夜风穿过瓦缝的呜咽声中慢慢睡着了。第二天清早醒来的时候晨光依然澄澈透亮,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土路尽头依然空着。他站在门槛外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土路拐弯处始终没有脚步声。他走回石头上坐下,右掌搁在膝盖上,银蓝色的光在晨光里亮着,温润而稳定。 日头升到城墙头上方之后,土路拐弯处传来脚步声。苏辰抬起头,看见狗儿沿着土路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稳。他走到空地中央站住了,右掌摊开——那根银蓝色细线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从掌根延伸到掌缘,线条均匀,颜色沉静。他站着看了苏辰一会儿,说:"两天了。它变回来了。" 苏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隔空在那根线上方停了一会儿。温热均匀,稳定,和他掌心里的温热同频。他把手指收回来看着狗儿,说:"它不会再变了。"狗儿把右掌合拢贴在胸口,在空地中央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土路走了。苏辰坐回石头上,右掌搁在膝盖上,银蓝色的光在晨光里亮着,等着暮色从东面漫过来,等着夜色重新铺满整片天穹,等着那些生长的东西一件一件地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