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在别墅区后门出去左拐走不到十分钟的地方。路两边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晨光被叶片筛成碎金洒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飘着早点摊的油炸香气和新鲜果蔬的湿润泥土味。乔乔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楚星跟在她斜后方，那把黑色长柄伞被他随意地拎在手里，伞尖随着步子的节奏轻轻点着地面。 跟拍车停在菜市场入口对面的马路边上，一台手持摄像机的镜头从车窗探出来，稳稳地跟着两个人的背影。乔乔在入口处站定，深深吸了一口菜市场特有的、混着生鲜和香料的气味，然后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楚星。他正抬眼打量着菜市场门口的招牌——褪了色的红色塑料字，被日晒雨淋得边缘发白，顶上有一排亮了一半的灯泡。 "没来过这种地方吧？"乔乔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上扬。 楚星把目光从招牌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来过。不熟。" "那今天你跟着我。"乔乔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话这么自然了？像是跟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跟着我"这种话，仿佛笃定他会跟上来。 楚星没说话，但她跨进菜市场门槛的时候，身后那道脚步声稳稳地跟着她，一步不落。 里面比外面热闹得多。清晨的菜市场正是最鲜活的时候，生鲜区的摊位上摆着成排的银白色带鱼，鱼鳃还带着暗红色的血丝，透明的冰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蔬果区的西红柿堆成小山，深红色的果皮上凝着水珠，旁边一筐青椒泛着油亮的光泽。熟食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卤汁的咸香和葱花的辛气在空气里搅成一团温热的水汽。 乔乔在蔬果区停下来，弯腰挑西红柿。她的手法很熟练，手指在番茄堆里拨了两下，挑出三四颗形状匀称、蒂部青翠、果肉摸起来微微弹手的，放进摊主递过来的白色塑料袋里。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用发网兜着，面颊圆润红扑扑的，正笑盈盈地看着乔乔挑完，又把视线转到她旁边的楚星身上。 "小伙子，你女朋友挑菜好会挑的呀，一看就是常做饭的人。"摊主阿姨把塑料袋接过去称重，秤杆上的刻度在晨光里泛着铜锈色的光泽，她眼睛在楚星脸上多停了两秒，"哟，怎么越看越眼熟？你是不是那个——" 乔乔刚要开口说"阿姨我们不是——"，楚星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慢悠悠的从容："阿姨您认错了。我是来打下手提袋子的。" 摊主阿姨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手里的秤杆晃了晃："小伙子嘴甜的，女朋友有福气。"她把装好的塑料袋递过来，楚星伸手接了，袋子在他手指间转了一个圈，然后稳稳地挂在手腕上。 乔乔站在旁边，感觉耳根后面那一片皮肤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些。她低下头假装在挑旁边的青椒，眼角余光里楚星把袋子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拎着，然后偏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走吧，去买牛腩。" 熟食区和生鲜区挨着，肉铺的灯光明晃晃的，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各色肉块，深红色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乔乔在牛腩摊前停下来，问摊主要了一块筋花分布均匀的牛腩肉，让摊主切成麻将块大小。楚星站在她身后看她跟摊主砍价——"老板您这价也贵了吧，昨天我在市场东头买的才四十五一斤""哎哟小姑娘你那是冻货，我这今早刚宰的"——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了三四回合，最后以四十八一斤成交。 乔乔接过装好的牛腩袋子回过头来的时候，楚星正用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看着她——眼睛微微眯着，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些，但又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像是藏了一半在喉咙底下，只露了半截出来。 "看什么？"乔乔问，手里的袋子被她换了个手拎着。 楚星收回视线，转身往蔬菜区方向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看你砍价挺帅的。" 乔乔站在原地顿了一拍，然后跟上去，步子比刚才大了些。菜市场顶棚的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着，把她的耳朵照得透亮，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耳廓，温度确实有点高。 接下来的三个打卡点走得比想象中顺利。街角咖啡店的露台上两人各自要了一杯冰饮，对着镜头举杯拍了照，乔乔低头咬吸管的时候发现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把杯子举高了些让光透过水珠折射成小颗的彩虹斑点，楚星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但手机快门声响起的时候，乔乔看见他的手机屏幕对着她。 第三个打卡点是公园里那条被梧桐树夹道的老长椅。乔乔坐下的时候椅面微凉，木条上的漆面被常年的日晒雨淋磨出了一层温润的旧色。楚星在她旁边坐下，肩膀和她隔了一拳的距离。跟拍车的镜头从侧面推过来，他自然地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之间的空隙缩到不到两指宽。 "拍照。"他说，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但音量刚好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乔乔侧过脸看他，镜头在六米之外安静地运转着，像一只沉默的、不会呼吸的眼睛。她眨了一下眼，嘴角自然地弯起来——不是任务要求的那种微笑，就是纯粹被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牵动着，让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向上收紧。楚星偏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手里的手机举起来，屏幕里两个人的脸定格在取景框里，背景是被风掀起一层层绿浪的梧桐树冠。 快门声响过之后，楚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乔乔没问他要那张照片。 第四个打卡点是天桥。天桥横跨在一条四车道的马路之上，铁灰色的栏杆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金属表面有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气味的温度。乔乔走在天桥中央的时候停下来，手肘撑着栏杆往下看，车流从桥底穿梭而过，带起一阵阵裹着尾气热浪的风。她侧对着楚星，余光里他站在她左手边，距离大概半步，也撑着栏杆往下看，侧脸的轮廓被正午的强光削出干净利落的明暗分界。 "你之前来过这种天桥吗？"乔乔问。 楚星的目光从桥下的车流上移开，偏过头来看着她的侧脸，声音被桥底的车流噪音垫着，反而显得清晰："拍戏的时候来过。晚上，有夜戏要拍一个过街的镜头。" "什么样的戏？" "分手戏。"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我演的那个人站在桥上看车流，女主在桥底下喊他名字，他没回头。" 乔乔沉默了两秒。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一绺，她用手背拨开，指腹蹭过眉骨的时候感觉到阳光在那里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侧过头来看他，逆着光，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颧骨和眉峰那一片被照得发亮。 "那后来呢？" "后来他回头了。"楚星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到桥下的车流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剧本写的是没回，导演说加一个回头的特写，情绪更有层次。" "你回头的那个镜头——"乔乔顿了顿，"用了多少遍？" 楚星的嘴角动了一下："十七遍。" 乔乔的眉毛轻轻抬了一下："十七遍？" "导演说每一个回头的速度都不一样。"楚星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被阳光照亮的、极浅的暖色，"有的太快显得敷衍，有的太慢显得后悔。他说那个角色应该刚好卡在'想回头但已经走远了'的那个点上。" 乔乔看着他。天桥底下的车流声从远处涌来又退去，风把她绑着的半马尾吹得微微晃动，她发现楚星说"那个角色"的时候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片被风从水面卷起来的碎光。 "那——"她开口，话刚起了个头，天突然暗了。 头顶的太阳被一块迅速移动的灰蓝色云层遮住，光线在几秒之内从明晃晃的亮白色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紧接着风大了，把她耳边漏出来的碎发吹得贴着脸颊乱飞。空气里那种干燥的尘土味被一股湿冷的气息替换掉，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阵沉闷的滚动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幕背后缓慢地翻了个身。 楚星的手腕翻了一下，那把一直拎着的黑色长柄伞从他手里滑到掌心，他撑开了伞，伞面啪的一声展平。乔乔抬头看了一眼伞的内沿，黑色尼龙布料，伞骨撑开的纹路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走吧，"楚星说，把伞往她头顶偏了偏，伞骨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先去第五个点，应该有能避雨的地方。" 第五个打卡点是一条约莫两百米长的露天步行街，两侧是矮旧的沿街商铺，屋檐伸出来一截深浅不一的雨棚，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形成一段断续的遮蔽。雨落下来之前先来了一阵密集的风，把路边花坛里矮牵牛的粉色花瓣吹得纷纷扬扬，铺了半条街的石板路。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了，砸在楚星撑开的伞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紧接着雨势就猛地泼下来了。密集的雨线从铅灰色的天幕垂下来，被风刮成斜的，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急促的敲击声，像有无数颗小石子同时砸落。楚星的伞面被雨点击打得微微震动，他的手掌握着伞柄稳稳地举在两个人头顶，伞沿朝着她那边偏了大约一掌的宽度。 乔乔侧眼瞥见他的左肩已经湿了一片，浅蓝色衬衫的肩袖接缝处洇开一圈深色的水痕，而且那片湿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她把脚步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抵住他的上臂外侧，用鞋尖踢了一下他的脚踝。 "伞往你那边打。"她说。 楚星低头看了她一眼，雨水从他的侧脸滑下来一绺，顺着下颌线滴到领口边缘："我没关系。" "你肩膀湿透了。" "你头发也湿了。" 乔乔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顶，指尖触到一片潮意，半马尾的发尾已经被雨雾浸得塌下来，贴在颈侧。她还没说什么，楚星把伞柄换了个手，腾出来的那只手臂环过来搭在她肩头，手掌扣着她的肩胛骨外侧，把她整个人往他身侧拢了拢。 "别淋雨了。"他说。手搭上来的动作很轻，轻到她几乎只感觉到手臂的重量，而不是压力。他的手掌隔着她的衬衫布料贴着她的肩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被雨雾浸得微凉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妥帖的，像一枚安静的印章按在她的肩胛骨上。 雨棚下面几个零散的行人挤在屋檐阴影里等着雨小。乔乔和楚星也站进了其中一处屋檐下，雨棚的铁皮边缘淌下一道不间断的水帘，在他们面前挂成一面流动的白色幕布。他收了伞，伞尖在石板地上磕了两下，雨水从伞面边缘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乔乔偏头看着他的左肩。整个肩膀到小臂那一截已经湿透了，浅蓝色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和肤色。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湿成什么样，正低头把伞收拢、系好，指尖捏着伞面边缘抖了抖水珠。 "你……"乔乔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点轻。 楚星抬起头来看她，雨棚边缘滴落的水帘在他身后隔出一层模糊的、流动的背景。他的头发湿了大半，额前的碎发紧贴着眉骨，水珠从发梢滑下来沿着鼻梁的侧面流了一道细痕。他看着乔乔，眼睛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雨水把瞳孔洗过了一遍。 "嗯？" 乔乔张了张嘴，雨水滴落在雨棚铁皮上的声音灌满了他们之间那段不到半臂的距离。她看着他湿透的肩头和他握着伞柄的指节，那句"你会感冒"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被她咽回去，换成了别的。 "第五个打卡点的照片，"她说，"还没拍。" 楚星看着她的眼睛，在密集的雨声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所有的时候都要大一些，从嘴角一直延续到眼角，把他平时那种收敛克制的表情破开一道明亮的缝隙。 "拍吧。"他说，把收好的伞靠在腿侧，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雨棚阴影里两个人的脸被那一片荧白色的光照亮了一角。他举起手机，屏幕对准两人，乔乔看见自己的脸在取景框里——嘴角也是弯的，弯得不太克制。 快门声响了一下。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