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乔乔睁开眼的时候，对面那张床是空的。被子叠成了整齐的方块，棱角分明地摆放在床头，枕头上那道凹陷已经平了大半。楚星的手机和耳机都不在，飘窗垫子上放着一只空水杯，杯壁内侧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应该放了有一会儿了。 乔乔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八点刚过。她翻了个身，昨晚的梦还剩一点模糊的边角残留在意识深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摊开之后留下的褶皱痕迹，但梦里那种冰冷的窒息感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妥的、被人看护过的踏实感。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呆，脑子里浮现出凌晨四点多那个坐在飘窗上的剪影，耳机线垂在胸前微微晃动的样子。 她起来洗漱换衣服，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一下，拿了件淡杏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是一圈小飞袖的设计，袖口在肩头处微微蓬起，遮住了她手臂上最细的那一截线条。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丸子，碎发用一只小抓夹别在耳后，对着衣柜内侧镶嵌的窄镜子看了两眼，觉得好像太刻意了，又把抓夹拿下来改成了松散的半马尾。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苏棠坐在沙发扶手上面晃着腿，浅粉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釉光，正跟陆鲸争论着什么手机游戏的版本更新。周屿和程野在餐桌那头抢最后一块煎饼，程野用筷子夹住饼边往外扯，周屿把盘子整个端起来护在胸前，两个人在晨光里闹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宋明月站在厨房灶台前。围裙换了一条新的，浅蓝色格纹的，背后系着一个大蝴蝶结，两只兔耳朵一样垂在腰际。她正在磨咖啡豆，研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咖啡的香气从磨豆机出口飘散出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迅速铺展开来，带着焦糖、坚果和一丝极淡的花香气。 乔乔走进客厅的时候，宋明月正好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热水浇下去，深褐色的液面在杯壁内侧缓慢攀升。她端着那杯刚冲好的咖啡转过身来，看到乔乔，笑了一下。 "早呀乔乔，昨晚睡得好吗？" 乔乔在餐桌旁边坐下，顺手接过对面程野递过来的一只空杯子，杯壁还有些烫手："挺好的，你呢？" 宋明月把咖啡杯放在料理台边缘，用围裙擦了擦手："还行吧，认床的毛病还是没好，半夜醒了好几次。不过没关系——"她笑起来露出虎牙，"白天精神好就行了。"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楚星今天穿了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款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均匀有力的手臂线条。他的头发像是刚洗过，发尾还有些湿，额前的碎发比平时更服帖地垂着，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 他下了最后一级台阶，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餐桌旁的乔乔身上，停了一瞬，嘴角若有若无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成型的笑被他自己掐断了。 宋明月端起了那杯咖啡。动作很自然——她端起杯子，绕过料理台，走到楚星面前，把杯柄朝向他的掌心，杯沿凑到他抬手就能接住的位置。 "刚冲好的，深烘，少奶不加糖。"她说，仰着头看他，晨光从她身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你尝尝，我今天水粉比例调了一下，应该比昨天更醇一点。" 楚星的目光从乔乔身上收回来，落到面前那杯咖啡上。杯口冒着细细的白烟，带着焦糖和坚果的烘焙香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他伸手接过了杯子，手指在接过杯壁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蹭过宋明月的指腹，温热的瓷面和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宋明月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乔乔收回视线，垂下眼，握着手里的空杯子转了一圈。杯壁上的薄釉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听见楚星喝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的声音被客厅嘈杂的人声盖住了大半，只有一点细微的吞咽声落在她的耳朵里。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刚起床的时候稍微亮了一些。 宋明月背对着乔乔站在楚星面前，围裙后面的蝴蝶结绑带在晨光里晃了晃："不用谢，反正我早起也要冲给自己喝的，多你一杯而已。" 楚星端着咖啡杯走到餐桌边，在乔乔斜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把杯子放在桌面上。他低头翻了一下手机，侧脸对着乔乔，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乔乔的目光从他握手机的指节上滑过去，落在那只白瓷杯的边缘——杯沿上，浅金色的描边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和昨天宋明月递给他的那只杯子是同一对。 她站起来，端着那只空杯子走进了厨房。宋明月正在水槽边冲手，水流哗哗地响着，看到她进来便侧身让了让："乔乔你要用灶台吗？我马上好。" "嗯，我弄点早餐。"乔乔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一根青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碗。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青瓜的表面，水珠从翠绿的果皮上滚落下来，在料理台上留下几颗深色的圆点。 她在案板上切青瓜。刀刃落下去，第一刀下去切成一段圆柱形的果肉，断面露出浅绿色的果芯和乳白色的籽粒，水分从切口渗出来，在砧板上洇开一道细痕。第二刀、第三刀，她切得比昨天稳了些，每一片的厚薄大致均匀，整齐地码在盘子的边缘，青瓜片在白色瓷盘上映出一圈浅浅的绿色水光。 鸡蛋磕进碗里，她用筷子打散的时候发出规律的碗壁碰撞声。铁锅架到灶台上，火拧开，蓝紫色的火焰从灶眼窜出来舔舐锅底，锅里的油慢慢化开，薄薄一层铺满锅底表面。她把蛋液倒进去的时候嗤的一声响，蛋液在高温下迅速凝固、膨胀，边缘冒出细密的气泡，她用锅铲推着蛋液在锅底画圈，蛋皮从浅黄转成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 楚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咖啡杯站到了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就隔着那一段门槛的距离看她炒蛋。乔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不重，但她脊椎中间的一小片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温热地压着，让她握锅铲的手指轻微收紧了一下。 "你放盐了吗？"他开口问。 乔乔头也没回："还没。" "少放一点。" "我知道。" 锅铲翻动蛋皮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乔乔把炒好的蛋盛进碟子里，青瓜片在旁边围了一圈，蛋皮金黄色的表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端起碟子转过身，发现楚星还站在门口，咖啡杯已经喝到底了，杯底剩了一层薄薄的咖啡渣沉淀，他垂着手握着杯沿，目光落在她端出来的那碟蛋上。 "好看。"他说，两个字，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个字，"……看起来。" 乔乔把碟子放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楚星跟着坐回他刚才的位置，把空杯放到桌角，然后从碟子边缘捏起一片青瓜，咬了一口，嚼的时候腮帮子动了动，过了一两秒，嘴角那个被他掐断过无数次的弧度终于还是浮了出来。 "挺脆的。"他说。 乔乔低头吃了一口炒蛋，蛋皮在齿间碎裂，咸淡正好，油脂在舌尖化开的触感温润而绵密。她咽下去的时候注意到楚星捏着青瓜片的手指松开，指尖残留着一点点青瓜汁液的湿润，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宋明月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坐到长桌另一侧。她看见楚星手里捏着半片青瓜，以及碟子里剩下的那些炒蛋，笑容没变，但握着杯壁的手指换了个姿势，从轻握改成环住杯身，杯壁上的热气在指腹间缓慢地散开来。 饭后王导来宣布今天的具体安排。一日恋人的任务从上午十点开始，九宫格约会的路线图已经发到了乔乔和楚星的手机上。乔乔点开那个图看了两眼，九个格子对应九个打卡点，第一个是菜市场，第二个是街角咖啡店，中间穿插着公园长椅和天桥观景台，终点是一个沿河的小广场。 "十点出发，节目组会派跟拍车。"王导笑眯眯地晃着手里的对讲机，"你们只有四个小时，全部打卡完成之后回到别墅做午餐。拍照的任务在你们自己手上，一张照片对应一个格子，最后成品要交上来做情侣照评选。" 苏棠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乔乔手机上的路线图，吹了声口哨："九宫格啊，这跑下来不得走两万步？" 乔乔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按灭之前她忍不住又看了两眼。九个格子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菜市场开始，到河边广场结束，像一条被虚线串起来的珍珠链子，每一颗珍珠上都印着一个不同的地名。 楚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她感觉到他的影子从侧面盖过来，挡掉了一部分晨光，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不高，刚好够她听清："先去菜市场？" 乔乔抬头看他。他逆着光站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晨光照上去呈现一种温暖的象牙色。他垂着眼看她，表情很平，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冒出来了，这次没有被掐断，就那么挂着。 "嗯。"乔乔说。 楚星转身往玄关走。乔乔跟在他后面，经过客厅沙发的时候余光扫到宋明月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快速地划着屏幕，指尖划过玻璃面的速度和力度都比平时大了一些，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一声声细微的、指甲叩击屏膜的咔嗒声。 玄关的鞋柜旁边放着两把伞，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楚星看了两秒，拿起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身看着乔乔穿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落到脸侧，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拨，楚星的手指已经伸过来了，指尖挑了一下那缕碎发，轻轻别到她耳后。 他的指腹蹭过她耳廓边缘的时候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咖啡和皂粉混合的味道。乔乔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瞬，鞋带的穿孔处被她的手指攥出一圈皱褶。 楚星收回手，推开了别墅大门。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湿润的露水和泥土的气味，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一场细碎连绵的鼓掌。 乔乔站起来，跨出了门槛。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响。 她的手指还残留着鞋带穿孔处的褶皱，但她没去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