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刚过，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乔乔是被门板被叩响的声音叫醒的——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各位老师，王导通知，请八点半准时到客厅集合，有重要安排。" 乔乔睁开眼的时候被子还蒙着半张脸，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她看见对面那张床上楚星已经坐起来了。他正单手把T恤从头上拽下来，动作利落，露出的腰腹线条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阴影。衣服套好之后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头发因为穿衣服的姿势翘起来几缕，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设防的散漫。 "醒了？"他说，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特有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 乔乔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闷闷地嗯了一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瞄了一眼，六点十七分。她定了定神，赤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让她整个人彻底醒了。 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大半的人。王导站在电视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背后的大屏幕亮着白色的待机界面。茶几上摆了一排果汁杯，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冰凉的玻璃面在晨光里泛着光。 乔乔在沙发末端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稳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早"。她偏头，楚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白水，杯沿凑在唇边。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上面一小截皮肤被晨光照得发白。 乔乔还没完全清醒，目光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然后她想起昨天那些指节扣进她指缝里的触感，耳根倏地热了一下。她把视线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 "各位，早上好。"王导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聚拢过来。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浮现出一个投票界面的截图——"已截止"，下面是一行统计数字。 "昨天节目组上线了第一轮观众投票，主题是——你希望哪一对嘉宾解锁明天的'一日恋人'特别任务？"王导慢悠悠地念着屏幕上的字，目光环扫过客厅里坐着的八个人，"投票通道于今天凌晨零点关闭，总票数超过四百六十万。" 客厅里有人抽了口气。苏棠的果汁杯停在半空中，浅粉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晃了晃："四百六十万？这才上线多久？" 王导笑而不答，大屏幕切换下一张图——一个柱状图，四根颜色各异的柱子高度不一。最高的那根是浅蓝色的，柱顶的数字清晰可见："1,872,340"。柱子的标签旁边印着两个名字——乔乔，楚星。 乔乔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下。一百八十多万票？她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指节收紧的瞬间她感觉到身边那个位置有一道目光落过来，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宋明月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只浅紫色的靠垫，手指搭在靠垫边缘的蕾丝花边上，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涂了裸色的甲油。她的目光也在屏幕上，嘴角还挂着那种标准的甜美弧度，但乔乔注意到她搭在靠垫上的右手食指微微往里收了一下，指甲尖嵌进蕾丝缝隙里，把花边挑起了一个小小的褶皱。 "让我们恭喜乔乔和楚星，"王导带头鼓了两下掌，其他人也跟着零零落落地拍了几声，"票数排名第一，明天将拥有'一日恋人'的完整体验权。内容包括九宫格约会、共同烹饪午餐、以及一组街头情侣照拍摄。" 程野在旁边吹了声口哨："一日恋人，刺激啊。" "至于第二、第三、第四名——"王导翻了一下手里的卡片，"宋明月和陆鲸，第二；周屿和程野，第三；沈渡和林晚照，第四。你们也会有任务，但主题与第一名不同，明天各组的安排会分别发到手机上。" 客厅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乔乔听见宋明月笑了一声，声音还是甜的："第二也不错啦，重在参与嘛。"她抱着靠垫朝楚星的方向偏了偏头："楚星你们好厉害啊，第一名诶。" 楚星把白水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没有接宋明月的话，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中间隔着的那个空位落在乔乔脸上，她的侧脸被落地窗外的晨光照亮了一半。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乔乔愣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了，她脑子里还堆着"一百八十万票"和"九宫格约会"这些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眨了一下眼："……什么？" "明天的任务有共同烹饪午餐，"楚星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节目组的通告，"你说吃什么，我来做。你刚才听王导说票数的时候手攥得很紧，应该紧张了，吃顿好的放松一下。" 乔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牛仔裤膝盖上确实有两块被攥出来的褶皱。她下意识伸手抚了抚布料，想把褶痕抹平。楚星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脸上，她感觉到了，那种不重但存在感很强的注视，让她后颈有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热。 "……番茄牛腩面吧。"她说，声音不大，"你会做吗？" 楚星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你等着。" 茶几对面，宋明月的手指从靠垫的蕾丝花边上拿开了。她端起面前的果汁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她上唇留下一圈薄薄的水痕，她用手背轻轻蹭掉，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乔乔的余光里看见她握着杯壁的手指换了姿势，从轻握改成了攥紧，指腹压着玻璃表面压出几道浅浅的白色。 王导宣布完投票结果和明天的安排之后，就让大家散了。苏棠拉着陆鲸去院子里研究明天的任务卡，周屿和程野在沙发上互相推搡着抱怨"凭什么第三名"，沈渡和林晚照小声商量着什么，两个人说话时礼貌地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乔乔站起来想回房间，膝盖上的褶皱还没完全抚平，牛仔裤上留着两道清晰的压痕。她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她听见楚星的声音从后方靠过来，近得像是贴着她的后脑勺在说话，气声压得很低："匿名短信那个事——" 乔乔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里没有摄像机。这一截是盲区，节目组只在楼梯口和客厅装了固定机位，走廊中段是空白的。楚星站的位置正好在这个空白的正中央，手里的水杯还端着，杯沿上沾着一颗没擦干净的水珠，在从拐角射进来的侧光里亮了一下。 乔乔转过身来看着他。走廊的光线偏暗，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只握着杯子的手被光照亮，指节分明的轮廓在暗色调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出。 "哪个事？"乔乔问，心跳快了两拍。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事——那个短信，"全世界都安静了"，"你猜"，还有他昨晚关灯之后那声极轻的"笨死了"。但她不想先开口，不想让他看出来她翻来覆去看那条短信看了多少遍。 楚星低头看着杯子里剩的那半口水，水面随着他手腕的晃动微微晃荡。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抬起眼来，目光直接地、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脸上，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天光。 "那个短信，"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你后来发的'是你'，发给谁了？" 乔乔的呼吸凝住了一瞬。他把问题抛回来了——他用"你猜"回避了她的问题，现在又问她把"是你"发给了谁。这是什么逻辑？明明是她先问的。 "我发给——"她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这个对话陷入了某种荒唐的循环。她发给谁了？她当然只发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端着半杯水，用那种深色的眼睛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走廊里这段空白区域太小了，小到她能闻见他衬衫上残留的皂粉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早晨的凉意。 "你管我发给谁。"她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她听见身后楚星低低地笑了一声，气声，很短，几乎被走廊尽头的风声盖过去，但她听见了。 "行。"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那种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的缓劲儿，"明天番茄牛腩面，你爱放多少番茄放多少。" 乔乔没回头。她踩上楼梯台阶的时候嘴角已经不争气地弯起来了，她咬着下唇把它压回去，但眼角的余光扫到墙壁上挂着的装饰镜，镜子里自己的脸在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上扬的弧度。 那天下午节目组在大厅里布置了一面软木板墙，每人发了一叠彩色的便利贴，让四对"情侣"各自写下"最期待和对方做的一件小事"。这是剪辑组用来做番外花絮的素材，王导说写得越具体越好，越有画面感节目播出去越有热度。 乔乔拿了张淡粉色的便利贴趴在茶几上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了无数个选项——"一起晒太阳"，"给我切西红柿的时候少切一刀"，"别再偷看我吃药了"——最后她选了中间那个，字迹工整地写了一行："一起在阳台上吃一碗番茄牛腩面。" 她贴上去的时候瞄了一眼旁边楚星那张便利贴。浅蓝色的，字迹和他这个人一样，笔画舒展但间距适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稳。他写的是："明天再说。" 乔乔瞪了他一眼。楚星正把便利贴往软木板上摁，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挑了挑眉："怎么？" "你写'明天再说'算什么事？"乔乔压低声音，把手里的粉色便利贴拍进木板里，"人家都写具体的，你写个拖延。" 楚星把便利贴摁平整了，退后半步看了一看自己那张蓝色贴纸和乔乔那张粉色贴纸之间隔着的那两指宽的缝隙，然后伸出手，指尖把自己的便利贴往左边拨了一下，贴纸边缘挨上了乔乔那张的侧边，两个颜色挨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明天到了不就知道了。"他说。 乔乔盯着那两张挨在一起的便利贴看了两秒。浅粉和浅蓝，边线贴合，像是被人刻意对齐过。她把目光收回来，走到客厅另一角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杯壁是透明的塑料，水面映着她的脸，她看见自己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又冒出来了。 晚饭后王导宣布当晚的匿名短信照常开放。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每个人手里还是那部白色的专用手机。乔乔坐在角落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分钟，最后发出去一句："明天吃什么？"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假装在看对面墙上挂的装饰画，但眼角余光一直黏在手机的金属背壳上。没过一会儿，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她翻过手机，屏幕亮着，新消息弹出来，只有一行字："你做主。我只负责刷碗。" 乔乔盯着"刷碗"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晚饭前楚星说他来做饭，现在他又说刷碗，好像明天的一日恋人任务他已经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买菜到煮面到刷碗，每一步都安安静静地安排好了，只等她自己走到那个位置上。 她打字回了一条："谁要你刷碗了。你会刷干净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两分钟，回复才来。她点开屏幕，上面一行字比刚才长了些："我洗过三年碗。每天。你可以验收。" 乔乔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说"我先上去了"，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沙发区。楚星还坐在沙发扶手旁边那个位置上，手里也握着手机，屏幕暗着，他的拇指搭在侧面边缘，目光落在客厅另一侧落地窗外沉下去的夜幕里，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乔乔收回视线，上楼，推开302室的门，走进那片被床头灯光填满的、暖融融的安静里。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刚才那条回复又看了一遍。 "我洗过三年碗。每天。你可以验收。" 她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这间房间比昨晚暖和了许多。墙角摄像机红点亮着，但她不在乎了。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脱了外套挂进衣柜里，躺下来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明天早晨的菜市场、番茄和牛腩在锅里翻滚的热气，以及某个人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的样子。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和昨晚一样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乔乔翻了个身面对窗户，隔着房间中央那张还能再睡一个人的距离，对面那张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平稳得像是她所有的胡思乱想都被这呼吸声稳稳地托住了。 她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个不听话的、弯起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