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站在吧台对面,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握着筷子的手照得微微发亮。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子,低垂着眼睫看着乔乔面前那只碗。碗里的热气还在细细地升着,在晨光里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白色细线。他在那儿安静了两三秒之后才转过身去端自己的那碗面,动作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像是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待了一会儿。 陈老板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他们两个。那双被旧灶台和多年日晒磨砺过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从环抱的姿势放下来了,拿起了搭在灶台边沿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他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小碟子,从砂锅的边缘夹了几块卤肉放在碟子里,推到吧台角落,推到了沈城那边。沈城坐在吧台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温了的水,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块卤肉。肉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油亮,边缘被炖得微微发颤。 "你爸以前来吃面,"陈老板说,声音粗粝而平稳,"每次都要多要一碟卤肉。他说汤里的肉泡软了,碟子里的肉有嚼劲。两样都吃。"沈城低头看着碟子里的卤肉,没有伸手去夹。但他的手握着杯子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从泛白的紧绷状态恢复成正常的肤色。他坐在晨光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碗面吃完的时候日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吧台上两只空碗的边缘各画了一道亮弧,碗底残留的汤汁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膜。乔乔把筷子放回碗沿上,手搁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已经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木纹桌面。楚星把两只空碗叠起来端进厨房水槽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响了一下又关小,水流冲刷碗面的声响持续而细碎。 陈老板从灶台边沿直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拉开了右边第二个抽屉。他从里面拿出一只浅蓝色的信封,边角磨得发白,表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编号——开头是一个"许"字的拼音缩写,后面跟着几位数字,和昨天油纸包边缘那行模糊的编号一模一样。他把信封放在吧台上,推到乔乔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 乔乔低头看着那只信封。信封的质地和昨天沈城拆开的那只一样,边角被翻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泛白。她抬头看了陈老板一眼,他站在吧台对面,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的肩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亮色。"里面是什么?"她问。 陈老板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楚星一眼,又看了沈城一眼,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刚才一样粗粝平稳,但在安静下来的厨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许老板发完就后悔了。他后来查了发那条短信的手机卡是谁办的。那张卡办的时候留了一个名字——周。他没法确定是周老板本人还是别人用他的名字办的,但他把查到的记录抄了一份放在信封里。" 乔乔低头看着面前那只信封。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在信封表面的编号上画了一道暖色的亮弧。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纸张因为存放太久而微微发软的温度。她没有拆开,把它平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上。然后她抬头看着陈老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那他现在在哪?" 陈老板靠在书桌边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晨光把他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照出一种陈旧的暖色。他看着乔乔,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刚才一样粗粝而平稳:"许老板说他后来查到了那张卡的开通时间。是在面馆转让之后第四天开的。那之前,那张卡的人从未以那个名字办过任何业务。" 乔乔的手指隔着外套布料轻轻按了一下内袋里那只信封的位置。方形、硬边、纸张微软。她看着陈老板,又侧过头看了楚星一眼。楚星站在厨房水槽边,水龙头已经关了,他手里拿着乔乔那只空碗,正在用干布把它擦干。动作很轻很稳,和他第一次在厨房里洗碗时一样——碗沿被擦过一圈,碗底被翻过来擦干,然后按大小放回碗柜里。这一次他把它放在了那一摞白瓷碗的最上层。 乔乔隔着吧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关上碗柜门之后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又从窗台上拿起牛皮纸袋,递了过来。"萝卜干。忘了拿。" 乔乔接过来的时候袋口折得很整齐,纸袋表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微温。她没有立刻放进口袋里,握着那只纸袋站在晨光里,看着楚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肩膀的位置比她高出一截,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晒成一种透明的暖金色,和那天在槐树底下第一次并肩坐着吃吐司的时候一样。 "下一个地方去哪?"她问。楚星低头看了她一眼,晨光在他侧脸上画了一条干净的轮廓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翻一本只存于记忆里的旧账本。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没打算说的话,又在心里把它放回了原处。"先把这个查完。"他朝她外套内袋的位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放信封的地方,"卡是谁开的,开卡的人现在在哪。查完这两个,第三个人自然就浮出来了。"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吧台那排空碗的碗沿上各画了一道暖色的亮弧。乔乔站在晨光里握着那只牛皮纸袋,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楚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吧台转角处那道被日光晒温的木纹,距离近到她的肩膀外侧能感觉到他袖口的布料在晨光里透出来的微温。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那这个怎么查?" 楚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她外套内袋的位置,目光在拉链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陈老板站着的方向。陈老板靠在书桌边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的桌面,晨光从他肩头滑下去把蓝布围裙上那道洗得发白的折痕照得分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粗粝而平稳:"许老板留了一个地址。在那个信封里。"他顿了顿,"他说那张卡的开通记录,是他从营业厅一个熟人那里拿到的。那个熟人后来调去了城东的区中心。"他朝乔乔外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地址写在信封里。许老板写了两遍,第一遍墨水晕开了,第二遍写在背面。" 乔乔的手指隔着外套布料触到信封的轮廓,纸张微软,边角平整。她把拉链拉开又重新拉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城东区中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址,侧过头看了楚星一眼,"离周老板的厂子多远?" 楚星想了想。晨光从他的肩头滑到手臂,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横跨整个吧台的距离,在吧台台面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大概隔三条街。走路十五分钟。"他说完把手指收回来,落在吧台台面上那只空碟子边缘,指腹在碟沿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周老板的厂子在南边,区中心在东边。隔着一个路口。走路能到。" 陈老板靠在书桌边沿上看着他们,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粗粝比刚才稍微薄了一层,像是被晨光晒软了一些:"许老板把地址写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要是她来找我,让她带张复印件的备份。原件别露。'" 乔乔站在晨光里,纸袋里的萝卜干隔着牛皮纸传来微微的棱角触感。她看着陈老板,然后侧过头看着楚星。他站在她旁边,晨光把他深蓝色外套的肩线镀了一层微亮的绒光,他看着她的目光沉静而清亮,像那天早晨她第一次推开槐树底下的铁皮门时一样稳定。"先去城东区中心。"他说,声音不轻不重,"问完地址,正好路过周老板厂子那条街。顺路。" 晨光又亮了一度。吧台上那只空碟子里的油光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沈城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被窗户里涌进来的光拉成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身后的木地板上。陈老板直起身从书桌后面绕出来,走到灶台边把那只搪瓷盆端起来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住。他的身影在水声里显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蓝布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水槽里那层薄薄的水面照得亮晶晶的,水珠在搪瓷盆沿上慢慢滚落,在光里拖着一条细长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