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的日光和前一天差不多，从斜上方铺下来，把城南老街的青砖路面晒成一种均匀的暖白色。乔乔站在茶馆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二分，比她约的时间早了八分钟。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来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红绳。没有特意选的，只是昨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想起了那天楚星在访谈里说的第一句话，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腕一眼，然后把它戴上了。 茶馆的门脸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木质招牌上"晚来茶馆"四个暗红底色浅金刻字，门口两只紫砂盆里的小叶罗汉松比上次她来的时候稍微干枯了一些，有几片叶子边缘开始卷曲发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檀香和旧木料的气味迎面扑来，混合着淡淡的铁观音茶香。窗格里的光在深褐色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格纹，和她上一次坐过的窗边卡座是同一种光影。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年轻男人，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牛仔夹克，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领口的边缘因为反复洗涤微微起了毛。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脸型偏窄，下巴线条收得很利落。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紫砂壶和两只小茶杯，茶壶旁边搁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他看见乔乔推门进来的时候从卡座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知道她会来但提前做好了等的准备。他站起来之后比她预想的高一些，大约一米七八左右，肩膀偏窄，整个人看起来比她想象中的沈城要瘦。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电话里楚星说的那种"面馆前合伙人儿子"的印象要温和一些。 "乔乔？" 乔乔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卡座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的时候屏幕朝上，露出的锁屏界面是她自己拍的——窗台上那束雏菊和旁边白瓷碟里的萝卜干并排放在晨光里，是她昨天早上回到房间之后随手拍下来的。 沈城的视线在她的手机屏幕上落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坐下来，把两只小茶杯翻开，提起紫砂壶斟了两杯茶。茶汤的颜色和那天许叔泡的一样，是透亮的琥珀色，白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窗格的光影里慢慢散开。他把一只杯子轻轻推到她面前，推的动作很轻，杯底在木桌面上擦过时几乎没有声响。 "你喝铁观音？"乔乔问。 "不知道你喝什么。"沈城把茶壶放回原处，靠回椅背上，"只能先泡我自己喝的。不喜欢的话换别的。" 乔乔端起杯子小啜了一口。入口微涩，舌根慢慢返上一股清冽的回甘，和许叔那天泡的是一样的味道。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在木桌上留下一圈极淡的水渍，她看着那道水渍在窗格的光影里慢慢地变浅、蒸发。 "你找我。"沈城说。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不像疑问也不像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等她来补全后面的部分。 "许叔说你是当年面馆转让之后新老板合伙人的儿子。"乔乔看着他，"你认识楚星吗？" 沈城的手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茶，琥珀色的茶汤表面浮着一点细碎的光斑。他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认识他。"他说，"但我爸认识他。" 乔乔没有接话。她等着。 "我爸叫沈康，当年跟周老板合伙盘下了陈老板那家面馆。"沈城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了半圈，"周老板管店面运营，我爸管账和杂务。面馆盘下来之后我爸见过楚星几次——那时候楚星还在后厨洗碗，我爸说他做事很稳，碗洗得干净，比后来换的新人好。"他停了一下，"但面馆转手之后，楚星就走了。我爸后来也跟周老板拆了伙，去别的地方做了别的生意。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发消息给我？"乔乔问。 沈城抬起头看她。窗格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在颊侧投下一道干净的阴影。他看着乔乔，目光里有一种她在那天许叔的眼睛里也看到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试探，更像是一个人拿着两块拼图碎片发现它们边缘对齐之后的那种确认。 "因为我也在找他。"沈城说。 乔乔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你找楚星？" "不是找楚星。"沈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汤，琥珀色的水面在他视线的注视下微微晃动，"找我爸。他三年前失踪了。周老板说他走了，但我爸走之前最后联系的人，是楚星。我爸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三年前的某一天，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楚星。然后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窗格外的天光从云层边缘透下来，把木地板上的菱形光影拉长了一格。乔乔坐在卡座里，手指还停在茶杯沿上。她想起许叔发的第一条匿名短信——"别信他"——和后来那条关于合伙人儿子的话。她想起楚星说"面馆转让之后新老板有一个合伙人的儿子"。她想起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和那张灰色通稿截图。 "你爸三年前联系过楚星。"乔乔说。 沈城点了点头。"我查了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打给楚星。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后来我爸的号码打不通了。我报了警，查了三个月，没有下文。周老板说他不知道我爸去了哪儿，说我爸本来就不太坐得住，走了也正常。但我爸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给我发消息说周末回来吃饭。" 乔乔坐在窗边，窗格的光影从她膝盖上移到她手背上。她想起楚星在面馆后院和矮石榴树底下的那些事，想起他说陈老板那句"你自己攒够气了"。她想起楚星说"我不知道那个合伙人儿子叫什么名字"，他确实不知道。但他接到过沈康三年前最后一通电话，他自己可能都忘了，或者根本没把它当成一件需要记住的事。 "楚星不知道你爸是你爸。"乔乔说，"他只知道面馆转让之后新老板有个合伙人，合伙人有个儿子。他不知道那个儿子后来找他爸找到他这里来了。" 沈城看着她。窗格的光影在他脸上移动了一小格，把他的表情从明处切到了暗处，又移回了明处。他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不是什么笑容，更像是对某件意外之事的一个承认。 "所以你知道他？"他问。 "我认识他。"乔乔说，"我跟他一起待了七天。" 沈城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把面前那杯茶喝完了。杯底残存的几片茶叶被喝到了杯口，他用手轻轻把茶叶拨回杯底，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和木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清亮而短促的响。 "那你能帮我联系上他吗？"沈城问。 乔乔坐在窗边卡座里，窗格的光影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一半陷在柔和的暖色阴影里。她低头看了手机一眼，锁屏界面上还是那张雏菊和萝卜干的照片，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晨光里，中间留着一小块空白。 她想起今天上午手机屏幕上那条备忘录里楚星写的字——"下次换气的时候，第一个找你。"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抬头看着沈城。 "我能帮你联系上他。"乔乔说，"但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爸电话打给楚星那天，是三年几月几号？" 沈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旧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报了一个日期。乔乔把这个日期记在了心里。她记完了之后看着沈城，窗格的光影在她和沈城之间的木桌面上画着细密的菱形格纹，茶壶里剩下的茶汤已经凉了，表面不再冒热气。 "日期我记下了。"乔乔说，"我会帮你问楚星，那天他接到了一通什么内容的电话。他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但他要是记得，他会告诉你。" 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底。沈城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卡座里抬头看着她，窗格的光影从他肩头滑下去，落在桌面上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旁边。 "乔乔。"他叫她。她停下来侧过身看他。 "谢谢你。"他说，"你跟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乔乔站在窗格的光影里侧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她没有问"你想的什么样"，也没有说"你也不一样"。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茶馆门口走去。推门出去的时候午后的日光迎面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城南老街的青砖路面被晒成均匀的暖白色，沿街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风吹过的时候带着梧桐叶和干燥尘土的气味。 她走到街角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打开和楚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沈城找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他爸三年前打了一通电话给你之后失踪了。他想知道那天你接到了什么。"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日光从她头顶铺下来，把她握过那杯茶的手掌晒得暖融融的。她走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树干根部那道陈旧的刻痕，在午后的光里模糊地横着，像一个被时间裹住了一半的旧记号。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槐树的影子在街角那边安静地铺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楚星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三年前。一通不到一分钟的电话。我记得——电话里有人说，'面馆的事，有人想翻旧账。你先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