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槐树东侧的枝叶间涌进来,把树干上新刻的那道横线和旁边的"7"字照出一种浅浅的暖色。乔乔蹲在树根旁边,指尖还留在那道刻痕的边缘,触感微微粗糙,像触摸一小段被凝固的时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掌上沾的树皮细屑,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回到别墅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草坪上的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铁栅栏门的金属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楚星推开铁栅栏门走进去,乔乔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两个人穿过草坪走向别墅门的时候脚步在露水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 门厅里放着楚星的那只黑色行李箱,拉杆已经拉出来了,箱体靠在墙边,旁边搁着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深灰色围巾的边角。行李箱和门厅的白色墙壁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像一个即将被填满的空白正在等待最后的装填。 王导也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看见他们从门外进来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楚老师,车十点半到,时间还够。"他看了一眼乔乔,又转回楚星身上,"东西都收拾好了?" 楚星把帆布袋提起来放在行李箱上,拉链拉好,扣紧了搭扣。"收拾好了。" 乔乔站在门厅旁边,看着他把帆布袋和行李箱整理好。她看见他弯腰把箱子的轮子转向门口的方向,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拉杆上停了一瞬,像是最后确认什么。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门厅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眉眼之间的阴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浅。 "还有一会儿。"楚星说。 乔乔点了点头。她侧过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他。他没有跟上来,但他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跟着她走了一小段距离。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那两只白瓷杯已经被冲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篮里,杯壁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她走到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翻动着深浅交错的颜色。 她听见脚步声走进厨房。楚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他的姿势和那天她第一次在厨房里看见他的时候几乎一样——肩膀靠着一侧的门框,双手没有插兜,只是自然垂着,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天也是晨光,也是厨房,她站在灶台前,他站在门口。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他不知道她记住了多少。现在她知道,他也知道。 "那碗卤肉面的味道。"乔乔转过身来对着他开口,"你刚才在槐树底下说算数。那要是下次我回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窗外的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在她肩头镶了一层薄薄的亮边,"——吃面的店换了,但味道还在,那还算不算?" 楚星站在门框里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和她之间的空气照成一种透明的、暖融融的存在。他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来,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算。"他说,"店会换,锅会换,但味道要是还在——那就不算丢。"他看着她的眼睛,晨光把他的瞳孔照成浅褐色,透亮而沉静,"你记住了那个味道。你下次回来的时候,闻得到就知道在哪。"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冠被风摇动了一下,几片半黄的叶子旋着落下来,在窗户外面划过一道弧线。乔乔站在灶台前看着他,她胸口那封牛皮纸信封的边角隔着卫衣的布料轻轻地硌着她的锁骨下方,像一个小小的锚点在提醒她某个东西确实在那儿。 "那你记住了什么?"乔乔问。 楚星看着她,安静了一下。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肩头的深灰色外套照出一层暖融融的绒光。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翻一本只在心里存着的笔记本。 "你砍价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他说,"'阿姨昨天对面卖得比你便宜五毛',但你没去对面,是编的。你编的时候嘴角微微往右边撇了一下。"他停了停,然后继续说,"你在雨棚底下伸手接雨的时候,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你在水塔顶上拍照的时候风太大,你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的,那半步你退得刚好,没撞到我。你第一次吃我做的煎蛋面包的时候,嚼了七口才咽下去。萝卜干你咬第一口的那个声音,咔嚓的,是第二颗牙的位置偏左。宋明月说'那束雏菊很好看'的时候,你端橙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但马上又稳住了。你翻到沈城那张通稿的时候,过了七秒才截图——" 乔乔站在灶台前看着他。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把那些细小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像漂浮着的碎金。他没有说下去,停住了,像是觉得已经足够了。 "够了。"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一些。 楚星站在她面前,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镶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像一片被水完全浸透的叶子那样舒展而柔软。 门厅那边传来王导的声音:"楚老师,车到了。" 楚星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某种无声的确认。他转身往门厅走。乔乔跟着他走出厨房,在门厅里站住。他弯腰把行李箱提起来,轮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滚动声响,然后把行李箱转向门口的方向。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别墅的门已经开了,门外的日光涌进来,把门厅的地板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站在亮的那一边,侧过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的备忘录页面。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只有一行字,字体被放大了,每个字都清楚分明: "下次换气的时候,第一个找你。" 乔乔看着那行字。门外的日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指节照得微微发亮。她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然后把它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记住了。"她说。 楚星把手机收回去,转身跨过了门槛。他走出门的时候晨光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行李箱的轮子在门外的石阶上磕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像是一个人在走路时忽然想起什么,但没有停下来。 乔乔站在门框里看着他穿过院子。晨光把他的深灰色外套和黑色行李箱都照成一种温暖的色调,他推开铁栅栏门的时候,门外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司机正在后备箱旁等着。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箱盖,然后侧过身对着门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手。 乔乔站在门口也抬了一下手。隔着院子和草坪的距离,隔着铁栅栏门和晨光之间的一切,她看见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发动了,银灰色的车身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了铁栅栏门外的那段路面。乔乔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沿着窄路往前开,拐过梧桐树冠投下的阴影,在街角被晨光吞没。 她转身走进门厅。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她站在门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从卫衣胸前的口袋里拿出那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体温焐暖了,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她拿着它上楼。 推门走进房间。窗台上的雏菊还在,白瓷碟里的萝卜干也还在,晨光把它们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她走到窗台前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纸的质地和她捡到过的那张纸条一样。她展开来,上面写着三行字,笔迹横平竖直: "第一行:你记住了面。第二行:我记住了你。第三行留给下次见面的时候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