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被楚星靠着窗边的床脚放好，银色拉杆收回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乔乔坐在自己那张床上，看着楚星弯腰把自己的箱子推到床底，风衣下摆随着动作向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深灰色运动裤的松紧带边。他站起来的时候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露出完整的一双眼睛，正好撞上乔乔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 "饿不饿？"楚星问，语气平得像在确认今天是不是星期二。 乔乔把目光从摄像机的红点上移开，摇了摇头，下巴几乎埋进被子里。她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可能看起来像在躲避什么，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还行。你呢？" "我吃饭只是为了活着。"楚星说，走到窗边看了一下外面的院子。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院子里暖黄色的地灯亮起来，把碎石小径和几丛低矮的冬青照出一层绒毛般的光晕。他转回身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按掉。 "七点半了，下去吧。"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偏过头，目光落在乔乔那双还攥着被角的的手上，"你不换件衣服？吃饭的时候镜头会推近景。" 乔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奶白色针织短袖，领口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毛球，是洗了很多次之后才会出现的痕迹。她来的时候挑这件衣服是因为觉得它温和无害，但现在楚星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这身打扮在镜头前实在太素了，素到可能连后期剪辑都找不出一个能用的特写镜头。 "我……"她站起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露出一角。她翻了翻，手指从一件浅薄荷绿的雪纺衫上划过去，最后挑了一件雾霾蓝的短袖衬衫，领子是那种小方领，扣子开到第三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第三颗扣上了。 楚星靠在门框上等她。他侧着身，半边脸藏在走廊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大概在翻什么东西，指尖划过屏幕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乔乔拉好衣服下摆走到他身边时，他把手机收起来，往门外的走廊侧了一步让她先走，肩膀擦过门框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乔乔走在前面，听见身后楚星的步子始终落后她半步左右。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逐一亮起，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撒下来，在地毯上投出两个一前一后的影子。她的影子在前面，短一些，楚星的影子在后面拉得很长，几乎快要碰到她的脚后跟。 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餐厅在一楼东侧，是个能容纳十二个人的长桌，桌面上铺了浅米色的棉麻桌布，中间摆着一只矮胖的玻璃花瓶，里面插了几支白色的满天星。其他人已经陆续坐下了，周屿和程野占了桌子末尾的两个位置，程野正拿筷子敲周屿面前的碟子，被周屿一把夺过去。苏棠坐在中间，面前的果汁杯已经空了大半，陆鲸坐在她斜对面，低头认真地看着手机。 宋明月坐在长桌左侧中间的位置，把旁边的椅子拖出来了一点，椅背和桌沿之间留了刚好一个人的空隙。她看见楚星和乔乔走进来，立刻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楚星！这边！我帮你拿好碗筷了。" 楚星脚步没停，走到那张椅子面前看了宋明月一眼，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了。宋明月笑起来，把旁边另一张椅子也拉开，侧头对乔乔说："乔乔你坐我旁边吧？咱们聊聊天，别让他们男的占一桌。" 乔乔在宋明月左边的位置坐下来。椅垫是那种厚实的棉麻面料，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填充物的回弹。她伸手去够面前的碗碟，青花瓷的小碗边缘有一道淡淡的釉面裂纹，指尖摩挲过去时触感平滑。 "这是配的，"宋明月凑过来低声说，下巴朝碗碟努了一下，"你那个碗的裂纹是特意烧出来的，不是真破了。我刚才发现我这只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愿者上钩'，搞得跟钓鱼似的。" 乔乔翻了一下自己那只碗，底部果然印着一行浅蓝色的篆体小字："愿者上钩"。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王导从厨房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汤碗，放在桌子中央，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清亮的汤色在灯光下泛着油花。他擦了擦手，坐下之前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好了，各位，欢迎正式入局。"王导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今天这顿饭就是接风宴，大家放松吃，不用端着。但是有几条规矩我得先交代清楚。" 筷子声停下来。桌上八个人都看向王导。 "第一，《心跳限时》的录制周期是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里，四对嘉宾吃住全部在一起，除特殊情况不允许离开别墅。第二——"他伸出一根手指，"每天的互动任务会在早上八点公布，任务完成情况直接影响后续的配对选择权。也就是说，表现不好的组合，可能在录制中途被拆散重组。" 乔乔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重组——她今天才刚适应和楚星分到一间房，如果明天就被拆开，那今天的一切就只是个玩笑。 "第三，"王导的目光扫过乔乔和楚星之间隔着宋明月的距离，"所有任务鼓励真实情感流露，节目组不干涉嘉宾之间的私人互动。但有一点——"他笑了笑，"今晚十点之前，每对情侣需要以双人形式向我报到，地点在二楼的小客厅。有单独的环节等着你们。" "什么环节啊王导？"周屿咬着筷子含糊地问。 "到了就知道了。"王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了个"先吃饭"的手势。 席间渐渐嘈杂起来。苏棠在跟陆鲸聊昨天刚上线的歌，程野抢了周屿碗里的排骨被追着打了一筷子，沈渡安静地给林晚照盛汤，林晚照说了声谢谢，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乔乔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软硬正好。她偶尔抬头，余光里楚星的筷子伸向一盘清炒时蔬，夹了一筷放进碗里，动作慢条斯理的，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几乎看不出起伏。宋明月一直在找话题跟他说话，问他在横店拍戏的时候伙食怎么样，问他这次录完节目之后的新戏是哪一部，楚星答得简短，但每句都回了。 "对了楚星，"宋明月放下筷子，双手捧着果汁杯，"你之前是不是跟陈导合作过？就是拍《长夜》那个陈导？我听我经纪人说你演了他新电影的男三？" 楚星点了点头："上个月刚杀青。" "哇，那个角色我听说特别有层次，"宋明月的眼睛弯起来，睫毛在灯光下像两把小扇子，"陈导选演员很严的，你能被他看上，肯定特别优秀。" 楚星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夹了一片藕，嚼完了才说："运气。" 宋明月不依不饶地追问细节，楚星偶尔答一声，大部分时候就听着。她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说得起劲，把楚星每部作品的时间线都捋了一遍，好像做了很足的功课。乔乔低头扒饭的时候耳朵里灌着这些对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宋明月说"你之前在《逐风》里那个转身的镜头我看了十几遍"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硌了一下。 她夹了一筷凉拌黄瓜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让她皱了一下眉。楚星正好偏头看她，看到她那个表情，手指在桌面下若有若无地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晚饭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半。王导的小客厅报到环节定在十点，中间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自由时间。有人提议去院子里坐坐，有人直接回了房间，乔乔站在餐厅门口犹豫了两秒，决定先上楼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收拾出来。 房间里的摄像机的红点依然亮着，她走到床尾蹲下来拉行李箱，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进衣柜。衣柜是浅胡桃木色的，有淡淡的木质油漆味，她挂好衬衫和外套，手指拂过衣架上那些整齐的衣料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她转过头，楚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修长的手指屈起来敲了敲半开的门板，发出笃笃两声。他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我出去接个电话。"楚星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要不要顺便带个东西上来？比如水杯什么的，厨房有一次性纸杯。" 乔乔摇头："不用，我带了保温杯。" 楚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走廊的地毯吸收了大半声响，只有关上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的时候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乔乔蹲在行李箱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去够最底层的夹层。拉链拉开，里面露出一只小小的帆布袋，袋口系着一根浅灰色的细绳。她把袋子拿出来，解开绳结，里面是一张照片——三年前的乔雨薇站在话剧后台的侧幕旁，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旗袍，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对着镜头笑弯了眼睛。 照片边缘有些磨损了，右下角有一小块折痕。她用拇指抚了一下折痕的位置，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总有一天，会好的。" 乔乔把照片重新放回帆布袋里，系好绳结，塞进行李箱夹层最深处。拉上拉链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楚星回来了，他进来时带了一股院子里的夜风，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含着一丝很淡的弧度。 "电话接完了？"乔乔站起来，顺手把行李箱推到床边靠墙的位置。 楚星嗯了一声，走进来坐到自己的床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缓了些："王导说今晚十点在二楼小客厅有个环节，让我俩一起去。" "我知道了。" "你……"楚星抬起眼看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床头灯昏黄的光，"刚才蹲在地上那么久，是在藏东西？" 乔乔的呼吸停滞了半秒。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屋顶的摄像机红点一闪一闪，她盯着那个红点，心跳快了一拍。 "没什么，就是几张旧照片。"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楚星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小扇窗，夏天的晚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草叶气息和泥土的湿润味道。他靠在窗框上，侧脸对着乔乔，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薄。 "该下去了。"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截。 小客厅在二楼走廊拐角过去的第一间，比楼下的客厅小了一圈，摆着一张深棕色的皮质三人沙发和两把扶手椅，中间是一张圆形的矮几，上面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王导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旁边的单人扶手椅里坐着副导演和一个跟拍PD，三个人齐齐看向门口。 乔乔跟着楚星走进去的时候，王导朝对面的两把扶手椅做了个"坐"的手势。 "今天的最后一个环节，很简单。"王导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在矮几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倒计时界面，红色的数字还在跳动——四十五秒。"你们俩单独坐在这边，面对彼此，说一些话。随便什么都可以，我不限制内容。但是——"他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只有四十五秒。" 乔乔坐在扶手椅里，椅垫的皮质表面微凉，她的后背靠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面贴合脊椎的弧度。楚星在她对面坐下，两人的膝盖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壁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眉眼照出一半明亮一半暗影。 "从四十五秒开始。"王导按下了平板屏幕上的开始键。 倒计时数字跳动起来：四十五、四十四、四十三…… 乔乔张了张嘴，嘴唇干涩，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她看见楚星微微前倾了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话，"刚才在餐厅吃黄瓜的时候，是不是被酸到了？" 乔乔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闪过晚饭时那个画面——她皱了一下眉，当时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嗯，有一点点酸。"她说。 楚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一阵风在水面撩起的波纹，很快就平了。"你不喜欢吃酸的东西？" "也不是。"乔乔的手指绞住了衣摆的下缘，棉麻布料在她指腹间拧出褶皱，"看情况。" "那以后你吃酸的东西之前先告诉我。"楚星说。 乔乔的心跳漏了半拍。"……为什么要告诉你？" 楚星的目光垂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措辞，然后抬起来时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我怕你皱眉。"他说，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轻得像没说过一样。 倒计时数字跳到零。红色的"00:00"闪烁了两下，然后屏幕暗下去。 乔乔坐在扶手椅里，感觉后背贴着的皮质椅面正在一点点变热，连同她的耳廓和脸颊。她不知道摄像机有没有拍到她此刻的表情，也不知道楚星这句话算不算节目效果的一部分。她只知道她的手指还绞着衣摆，指节发白，直到楚星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她把什么放进去。 "走了，回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得像白开水一样的语调，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余温。 乔乔看着那只手。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辨，那条最深的情感线从食指和中指之间蜿蜒下去，消失在手腕处。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楚星的手指合拢，握住她的。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比她的皮肤温度高出一截。他把她从扶手椅里带起来，动作很轻，像是牵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松开了手，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跟上。 乔乔跟在他身后走出小客厅的时候，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温热的触感。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撒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她的影子再一次被楚星的影子覆盖，这一次她没有加快脚步。 回到302室门口时，楚星推开门先迈进去，乔乔跟在后面。她刚走了两步，听见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忽然想起了什么。 "楚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楚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他已经走到窗边那张床跟前了，一只手正搭在床头灯的开关上，肩膀微微侧着，等他说话。 "你刚才说……怕我皱眉，"乔乔站在房间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蜷进掌心，"是节目组让你说的吗？" 楚星的手指在开关上停住了。他看着她，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被照亮的、带着一丝模糊情绪的眉眼，另一半是落在暗处的、看不分明的下颌和嘴唇。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不是。"楚星说。然后他啪地按下了床头灯的开关，把那半边明亮也关进了暗处，整个人融进窗外透进来的夜色里。"我困了。睡吧。" 乔乔站在黑暗中，听见对面传来床垫弹簧的轻微声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楚星躺下去了。她摸索着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抬手去够自己那盏床头灯的开关，却在按下去之前停住了。 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残留着被他握过的那片温度。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在极其微弱的天光里，摊开掌心，看见那些因为紧张而生出的薄汗已经被他的掌心蹭干了。 她弯了弯嘴角，然后啪地按下了灯。 黑暗里只有墙角的摄像机红点还在亮着，像两颗安静的、不肯睡去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