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十几秒，乔乔才把手机锁屏。她靠回床头，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午后的斜照，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梯形光块，边缘被窗框切割得整整齐齐。雏菊在窗台上静立着，白色花瓣在斜光里变得半透明，像被光浸透了的薄瓷片。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白瓷碟里那两排萝卜干的边缘微微卷翘，表面那层盐霜在光线下细密地闪着，像冬天窗玻璃上凝出的第一层薄霜。她拈了一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味和那缕在舌根上缓缓返上来的清甜填满了她的口腔，让她从刚才那种屏着气的状态里慢慢松开。 手机又亮了一下。楚星的第二条消息："五点半拍照。拍完我们还有时间。"下面是三个字："萝卜干。"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回过去："还没潮。你那份也留着。" 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连衣裙换上了。换好之后她在穿衣镜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被窗外斜进来的光照得暖融融的，肩线和领口的弧度被光勾了一道浅浅的亮边。她伸手把耳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微微凉了一下。 五点半的院子被夕阳浸透了。草坪被照成一片温润的金色，梧桐树冠的阴影从草坪东侧斜斜地铺过来，像一匹被拉长了的深色布匹被风掀起了一个边角。王导在草坪中央架好了一台相机，旁边站着一个手持反光板的助理。 宋明月已经站在草坪上了。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头，夕阳的光把她整个人照出一种柔软而明亮的质感。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乔乔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这件好看。"宋明月说。 乔乔在她旁边站定，日光从侧面涌过来，把她和宋明月之间的空气晒成一整片均匀的金色。"谢谢。" 楚星从别墅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从草坪上经过。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了手臂线条干净的一段。他在逆光里走进草坪的时候整个人被夕阳镶了一道暖色的边线，步伐不快不慢的，日光把他肩头和发顶的轮廓照出一种绒绒的光泽。他走过来站在乔乔的另一侧，三个人在草坪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王导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老师们往中间靠一点"，乔乔往中间挪了半步，楚星也往中间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成了半臂。夕阳从他们背后打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在草坪上拉成长长的三道，由近及远地排列着。 "好，来看我。"王导的声音透过相机传来，带着一种被日光烘烤过的松弛感，"三、二、一——" 快门声咔嚓响了一声。王导低头看了一下预览，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来一张，换一下位置。宋老师站中间，两位靠过来一点。" 宋明月站到了中间，乔乔站在她左边，楚星站在她右边。快门第二次响起来的时候，乔乔感觉到自己的衣袖外侧和楚星的手臂之间隔着不到两指宽的空气，夕阳把两人之间那一小段空隙照成透明的暖金色，什么东西也没有挡在那里。 "好了，杀青了。"王导放下相机朝他们挥了挥手，"辛苦了各位老师。后期剪辑好了先发给你们看。" 草坪上的三个人慢慢散开了。宋明月走到王导那边去看预览照片，乔乔站在草坪上没有动，楚星也没有走开，两个人并排站着，和刚才拍照时的位置几乎一样，只是中间少了一个人。夕阳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更深一些的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在脚边斜斜地铺着。 "拍完了。"乔乔说。 楚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一小片橘金色的光，像一枚被烧热的硬币放在深色的底面上。"嗯。" 他们又在草坪上站了几秒钟。那只灰褐色的鸟从梧桐树冠里飞下来落在铁栅栏门的顶上，歪着头看了看草坪上的人，又飞走了。宋明月看完照片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看了楚星一眼说"酒店地址别忘了"，楚星点了点头说"发你了"。宋明月又看了乔乔一眼，目光平静而温和，然后她转身朝别墅门走去，白色衬衫的衣摆在晚风里微微飘了一下。 她走进门厅之前侧过头，隔着几步远的声音传过来，被晚风削薄了一点："乔乔，照片里你笑得很好看。" 乔乔站在草坪上朝着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像打招呼又像道别。宋明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隔断了客厅里透出来的暖光。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夕阳的光线从橘红往更深的暖橙色过渡，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更加厚重的金色边缘。风从梧桐树冠之间穿过，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某一户人家的晚饭声响混在一起。 "上去吧。"楚星说，"萝卜干在等你。" 乔乔侧过头看他。他站在夕照里，黑色针织衫的肩头被光染成一种温润的暖色，眉眼之间的阴影被光拉得柔和而长。她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朝别墅门走去。 两个人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上交替响着，一前一后，节奏稳定。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乔乔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楚星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脚边的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萝卜干。"楚星说。他没有转身回自己房间，而是站在原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开了一个页面——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房间窗台上那只白瓷碟，里面整齐地码着两排萝卜干，碟沿旁边放着一小枝她从菜市场带回来的那束雏菊里分出来的一小朵白色雏菊，插在一只浅口杯子里，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给你看看我的。"楚星说。 乔乔低头看了那照片两秒，然后抬头看他。"我的还没拍。" "那你拍一张发我。" 乔乔推开房间门走进去。窗台上的雏菊还立在玻璃杯里，白瓷碟里的萝卜干整整齐齐地码着，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浅褐色。她站在窗台前面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角度没有刻意找，光线是自然的傍晚暖光，雏菊的白和萝卜干的浅褐在画面里形成一种柔和而安静的对比。 她点开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消息旁边显示"已读"之后大约过了两秒，屏幕上跳出他的回复："对上了。" 乔乔看着那两个字站在窗台前面。窗外最后一线夕光正从梧桐树冠上滑下去，天边的云层从橘色过渡成淡紫再过渡成灰蓝，路灯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院子里的铁栅栏门顶上涌出来，把草坪重新照出一种温柔的暖意。 她打字回过去："你后天几点飞？" "下午三点。上午还有时间。"他的回复隔了几秒才到，"你要几点起？" 乔乔站在窗台前面，路灯的光从院子里涌上来，把她面前的雏菊和白瓷碟的边缘照出一层暖黄色的亮光。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下，然后打字回过去。 "你能几点起，我就能几点起。"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楚星的回复来了，只有四个字，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从院子里移动了一小段角度，把她手边那碟萝卜干的影子拉长了一点点。 "那等你起来。" 她没有再回。窗台上的雏菊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了温暖的淡黄色，那两排萝卜干在瓷碟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表面细密的盐霜在暖光里微微亮着。她伸手把窗帘拉拢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外传来院子里的铁栅栏门被轻轻推拢的金属声响，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走廊、上楼、停在某一扇门前、推门、关门。然后是安静。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躺下来，被窝里还留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温度，暖融融地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