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乔是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叫醒的。那道光不像前几天那么柔和,带着一种更直接、更明亮的质地,像有人把一整盏灯搬到了她窗外的梧桐树枝上。她睁开眼的时候雏菊的影子正斜斜地投在她枕边,白色花瓣在日光里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在她伸手去够手机的时候从她手背上滑过去。 手机显示7:32。她坐起来看着窗台上的玻璃杯,雏菊的花瓣比昨天撑得更开了,花心那一圈嫩黄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饱满。杯子里的水还是清的,但比昨天浅了一点,有一半被花枝吸进去了。她想着等会儿录完素材回来要给花换水,然后就看见了玻璃杯旁边那只昨晚没出现的白瓷碟——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浅褐色的萝卜干,每一根的长短都差不多,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盐霜。碟沿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和前天她在他门缝下面捡到的那张纸是同一种质地。 她拿起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和前天的同一个笔迹,横平竖直的,笔画收尾处用力顿了一下。 "早上五点四十五去买的,趁新鲜。录完素材再吃,放一上午不会坏。" 乔乔拿着纸条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的草坪被晨光照得发白,她看见铁栅栏门已经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有人刚出去又刚回来的痕迹。空气里有一种初冬将近的凉意在窗缝里游走,和萝卜干被晨光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咸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清醒又安心的气味。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床头柜那本书里。书是一本旧小说,她录节目之前随手塞进行李箱的,一直没有翻过。现在那本书里夹了第一样东西,纸条上的字迹从书页边缘露出一个小角。 她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人。宋明月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散散地披着,正低着头看手机。看见乔乔下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乔乔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早餐在厨房,楚星哥做的。"她说,"煎蛋和面包,他自己调的酱。你尝尝。" 乔乔走进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确实摆着两只白瓷盘。一只盘子里是煎蛋,边缘焦脆金黄,蛋黄还是半流动的,在盘子里微微晃着。另一只盘子里是两片烤过的全麦面包,抹了一层浅褐色的酱,薄薄的,匀匀的。乔乔拿起一片咬了一口——酱里有蒜香和一点点酸,像某种自制的沙拉酱兑了柠檬汁和碾碎的蒜末,味道是她没在别的地方吃到过的那种。 她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的时候楚星刚好从院子里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几根葱的绿叶尖。他看见她端着盘子站在走廊拐角,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他说。 "嗯。"乔乔把盘子微微抬了一下,"这个酱是你调的?" "嗯。以前在面馆陈老板教的,吃面包的时候抹一点,配煎蛋。"他把那袋葱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味道还行吗?" 乔乔又咬了一口面包。蒜香在嘴里慢慢漫开,配上煎蛋半流动的蛋黄,咸香和微酸在舌尖上混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她嚼完咽下去之后冲他点了点头。"行。比买的酱好吃。" 楚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走到水槽边把那袋葱拿出来,一根一根地在水流下面冲洗干净,动作从容得像他每天早上的日常流程一样。乔乔靠在水槽对面的料理台边沿上吃完了煎蛋和面包,把空盘子放进水槽里的时候楚星已经洗好了葱,正在用厨房纸一根一根地擦干表面的水珠。 "你早上五点四十五又去了酱菜铺子?"乔乔问。 楚星擦葱的动作没停。"嗯。"他点了点头,把擦好的葱并排码在砧板上,"买萝卜干的时候顺路。早上那批刚出缸,水分比下午的足。" 乔乔看着他码葱的动作,跟那天她第一次注意到他在厨房里把葱一根一根码整齐时一模一样。头尾对齐,最边上那根歪出来的被手指轻轻推回去。三年面馆的肌肉记忆像刻进他指节里的一道纹路,不需要想,手就自己动了。 "那张纸条——"乔乔说,"你什么时候塞进我房间的?" 楚星把码好的葱推到砧板一角,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沿上。"五点半。"他说,"你还没醒。我上楼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你。鸽子叫声够响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在晨光里又透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 乔乔看着他的耳朵尖,没有点破。她只是伸手从砧板旁边拈了一小段他切下来的葱叶尖放进嘴里嚼了嚼,葱的辛辣在舌尖上轻轻炸开又散去。"那等录完素材,你把萝卜干拿上来。" "嗯。"他说,"说好了的。" 上午的收官素材录得比预期快。王导把他们带到别墅后面的小花园里,让两个人对着镜头各自说了一段关于这段录制经历的收尾感想。乔乔坐在一把藤编的户外椅上,阳光从花园的蔷薇花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和衣摆上。她对着镜头说的话不长,但每一句都是真的——她说"这趟录制让我认识了一个人,也重新认识了一下自己",没有提名字,但她知道播出之后楚星会看到。 楚星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录单人镜头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不远处等着。阳光把他的深蓝色衬衫照出一层柔软的光泽,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镜头,声音不疾不徐。他说"以前觉得换气的时间不够长,这次发现足够做了很多事",乔乔坐在旁边听着,隔着几步远,日光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晒出一种薄薄的、透明的暖意。 录完素材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王导说素材质量和时长都够了,下午剩下的时间让嘉宾自由活动,晚上六点集合拍一张集体杀青照就行。宋明月录完就先上楼了,说需要收拾行李。她经过乔乔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某种无声的道别的前奏。 乔乔回到房间的时候窗台上的雏菊还在午前的光里亮着。她把白瓷碟里那两排萝卜干端起来,拈了一条放进嘴里嚼了嚼——是脆的,咸味先漫开,然后舌根上返出她第一次尝到的那种极淡的清甜,和昨天在酱菜铺子里尝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窗台前面嚼着萝卜干,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然后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她走过去打开门。楚星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他手里没有端萝卜干碟子,因为那碟萝卜干已经在她的窗台上了。他手里拿着的是他的手机。 "要走了?"乔乔问。 "晚上六点才走。"他说,"下午还有几个小时。刚才录素材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 他低头在手机上翻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张电子地图截图,放大到某一个区域——城南老街那一带,标注着一条她没走过的路,从酱菜铺子继续往南延伸,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尽头标注着一栋两层的旧式建筑。地图上用红笔在建筑位置画了一个圈。 "陈老板后来搬去了这里。"楚星说,"许叔给我的地址。刚才录完素材收到的消息,他查到了。" 乔乔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廊里的光从侧面涌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一半陷在浅淡的阴影里。他的手机屏幕在她面前亮着,那栋旧式建筑在地图上的红色圆圈像一个被点亮的小点,在城南那片灰蓝色调的地图背景上格外醒目。 "他现在还住那儿吗?"乔乔问。 楚星的手机屏幕暗了一下,他又点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许叔说他在。去年从面馆搬走之后他就住这儿了。深居简出,不怎么见人。但许叔说如果我去,他会开门。" 乔乔看着那个红圈。她想起楚星说过的话——陈老板退休了,现在在云南种花。但许叔发的地址是城南老街往南的一条巷子,还在这个城市,还在他离开的地方附近。她想了想,抬头看着楚星。 "你想去吗?" 楚星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浅灰色外套的肩线照出一层柔和的绒光。他看着乔乔,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一种她在这几天已经学会辨认的、极浅的波纹,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整。 "想。"他说,"但我想问你,你想不想一起。" 乔乔站在门框里,身后是窗台上那束雏菊和白瓷碟里的萝卜干。午前的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亮边。她想了一下,然后从门口走出来,随手带上了身后的门。 "走吧。"她说,"我陪你去看。" 楚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走在前面,乔乔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下了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推开别墅的门走进了午前的日光里。 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在草坪上铺成一大片碎金。他们在日光里并肩走着,楚星走在乔乔的右边,步速不紧不慢。铁栅栏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时候,那声生涩的吱呀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像是被多推开几次之后变得更顺滑了。 "陈老板开的门,你要跟他说什么?"乔乔问。 楚星走在日光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在他脸上描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把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先跟他说,"楚星说,"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他。她认识槐树底下那片落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