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变化比中午快得多。乔乔在窗台前站了没多久，日光就从金黄褪成了温润的橘红，又从橘红沉进一种浅灰偏蓝的过渡色里。院子里的梧桐树冠从满树碎金变成了暗绿色的剪影，路灯在那一刻同时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树影和暮光交界的地方劈开一条清晰的亮线。 她下楼的时候宋明月正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和什么人在聊不太方便被旁人听见的内容。她看见乔乔下来的时候把听筒侧了侧，然后说了句"我晚点再打给你"就把电话挂断了。 "王导刚才发消息了。"宋明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说明天上午录收官素材，下午就杀青了。让咱们各自准备一段告别的话，录单人镜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一惯的轻快里压着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的声音，像水面下有一块石头沉在看不见的地方。 乔乔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果肉切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散发出一股清甜的柑橘气味。她拿了一瓣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炸开，酸和甜混在一起的味道让她的思维变得清醒了一些。 "后天呢？"乔乔问。 "后天就各自回去了。"宋明月也拿了一瓣橙子，但没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指尖转着玩，"节目录完了，大家该干嘛干嘛。楚星哥应该飞回横店，他那个戏下个月就开机了。我回北京接一个通告。你——"她侧过头看了乔乔一眼，"你回哪？" 乔乔低头看着手里那瓣橙子，果肉上的白色脉络在灯光下细密清晰。"我也不知道。"她说，"原来住的地方退租了，来录节目之前把东西搬回了家里。但家里那个房间太久没住了，床单被套都得重新晒。" 宋明月没说话。她把那瓣橙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那后天之后你们就分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楚星哥这个人吧，分开之后你就很难再联系上他了。他不是故意不回消息那种人，但他会把注意力完全收回到手头的事情上。以前拍戏的时候我们一杀青就几个月不见面，他不发朋友圈，微博也懒得上。你要是想找他会发现找不着——不是他躲，是他把所有的开关都关掉了，只剩下工作那个亮着。" 乔乔把手里那瓣橙子吃完了。汁水甜得刚刚好，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涩。她又拿了一瓣，但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把橙皮上的凉意慢慢焐化了。 "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吗？"乔乔问。 宋明月靠在沙发靠背上，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她的表情在背光里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我不提醒你什么。"她说，"我只是告诉你。你怎么做是你的事。"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比之前几次都短，"而且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跟以前不太一样。他的开关好像没关那么紧。" 她说完站起来，把那盘橙子留在了茶几上。"我去给导演回个电话。橙子你多吃点，明天录完就没时间吃了。"她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转身。"乔乔。" "嗯？" "那束雏菊很好看。他以前从来不买花的。" 宋明月说完这句话就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逐渐变轻，最后消失在某扇门关上的轻响里。乔乔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一瓣还没吃的橙子，掌心已经被橙皮的凉意浸透了。她低头看着那盘橙子，光溜溜的切面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边缘有一丝被切破的白色果络翘起来。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想把那盘橙子收进冰箱里。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厨房的灯亮着，水槽那边站着一个人。楚星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面，低着头正在洗什么，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而柔和，落在他手背上变成散碎的水花。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袖口推到肘弯上面，露出小臂线条干净的一段。水光在他前臂的皮肤上反着细碎的亮。 乔乔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他没有回头，但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下来了。"他说。 "嗯。" "宋明月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后天收工之后我要飞横店。"他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沿上看着她。他的头发被厨房的灯光照出一层温润的深褐色光泽，额前有一缕垂下来扫着眉骨。他的表情是那种经过一整天日光和行走之后沉淀下来的松弛，嘴角没有刻意弯着，但也没有绷着。 "她说她告诉你这件事了。"楚星补了一句。 乔乔走进厨房，在他对面站定，两个人隔着料理台的距离。"她说你杀青之后很难联系得上。" 楚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完全擦干的手指，指节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他用拇指一个一个把那些水珠抹掉，动作很慢。 "以前是的。"他说，"以前拍完一部戏就像从水里浮上来换一口气，然后马上潜下去拍下一部。中间那个换气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来不及给任何人打电话。但是——"他把手放下了，抬起头看她，"这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楚星想了想。他伸手从水槽边那只洗过的水果碟里拿起一颗草莓，那是宋明月今天下午放在冰箱里的那两盒草莓之一，洗过之后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咬了一口草莓的尖端，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它放回碟子里。 "这次换气的时间长了。长到我在想，后天走了之后，下次换气是什么时候。"他把那半颗草莓放下，指尖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你上次说等你回来看那棵树的时候叫上我。那句话我记着。" 乔乔站在料理台对面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浅灰色卫衣肩头的那一层细绒毛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种堵着什么东西的感觉，不太重，但确实在那里，像一颗还没咽下去的橙子籽。 "那——"她开口，嗓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微微发涩，"那你要不要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 楚星看着她。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是真的弯了，从眼角先开始的那种。"我背下来了。" "什么时候？" "你打给许叔那天。接电话之前你拨号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他说，"不是故意的。但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乔乔低头看着料理台面上那些被灯光照亮的草莓和橙子。水珠在果皮上反射出碎碎的亮，像散落一地的小粒的光。她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把她喉咙里那一点点发涩的感觉冲淡了。 "那后天你要是飞走了，"她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楚星靠在水槽边沿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那我会回的。" "你不是说你把所有开关都关掉了吗？" "那是以前。"他说。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清亮，和厨房灯光一样暖。"这次留一个开关开着。" 窗外路灯的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和头顶的暖白灯光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乔乔把手里剩下的半颗草莓吃完，把蒂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后她直起身，隔着料理台看了他最后一眼。 "我去收橙子。"她说。 "嗯。我洗草莓。" 她端着那盘橙子走回客厅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方的暗处。某一扇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是宋明月房间的方向。那线光细而稳定，像一条温暖的、沉默的细线，从门缝下面蔓延出来，铺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乔乔把橙子放进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低头站了两秒。冰箱的嗡鸣声在她手边持续而稳定，和厨房里传来的细水流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日常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她转身往客厅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楚星发来的，但掏出来看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备注为"许"的号码。 「小姑娘，我查了一下。当年面馆转让之后，新老板有一个合伙人的儿子，后来进了你们这个行业。你可能需要留意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 乔乔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头顶的灯光把她握着手机的指节照得发白。她慢慢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厨房的水声还在响着，细细的、持续的，像一道不会断的细流。楚星在里面洗草莓，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那个合伙人的儿子是谁。 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