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不一样。楚星没有走那条窄巷子原路返回,而是带着乔乔绕到了公园的另一侧,穿过一片矮冬青和几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晨光从银杏叶片间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亮斑。乔乔踩着一块一块的光斑往前走,鞋底碾过落叶时发出干燥的脆响,是一种好听的、让人心平气和的声响。 "这条路你以前也走吗?"乔乔问。 楚星走在她左边,双手插在连帽外套口袋里,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有时候走。"他说,"下工晚的话,从后门出来走这条,绕远一点,但路灯亮。巷子里晚上黑,拐角没有灯。" "你怕黑?" 楚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让他露出的表情很清晰——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算不上怕。但晚上一个人走太黑的路,脚步声会在墙上来回弹,弹着弹着就不像是自己的了。所以我宁愿绕远一点走有灯的路。" 乔乔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夜里十点多,一条窄巷子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折返,每一步都带着回响,像有另一个人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能理解那种感受。她想起自己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夜里加班回家走在空荡的街上,也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直到看见楼栋门口的灯才慢下来。 "那当时有没有人等你?"她问。声音不大,像是怕惊碎什么。 楚星的脚步没停,但他沉默了一小段路。走到那排银杏树的尽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边走边用拇指摩挲其中一把的齿痕,然后才开口。 "陈老板有时候会留一盏灯。"他说,"面馆后门上面有一盏小瓦数的黄灯,开关在里屋灶台旁边。他每次收工之后会把那盏灯打开再走,灯亮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它还亮着。三年,没断过。"他把钥匙重新放进外套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金属碰撞的声音打破这段安静。"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那盏灯是留给我的。但我知道是。" 乔乔没再追问。她跟在楚星旁边走过银杏树尽头,拐过一个弯,别墅区的围墙就出现在视野里了。橘黄色的晨光把红砖围墙照出一层暖融融的质感,上面爬着半枯的藤蔓,叶尖挂着露水,在光线里闪着细碎的亮光。 后院的铁栅栏门没锁,楚星推开的时候门轴还是发出了那种生涩的吱呀声。院子里很静,草叶上的露水在晨光里慢慢蒸发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浮在贴近地面的低空。别墅的窗户还是暗的,只有厨房那扇朝着院子的窗亮着暖黄的光。 乔乔透过厨房窗户看见料理台上有什么东西搁着——一只白瓷盘,上面扣着另一个盘子,像是特意留了什么菜又怕凉了。她回头看楚星,他也看见了,但他没有加速走过去,只是按照原来的步速走完了院子那段小径。 推门进厨房的时候,暖气扑过来裹住两个人带着室外凉意的脸和手。乔乔的鼻尖被暖意一激,微微发红。她低头看了看料理台上那只扣着盘子的白瓷盘,伸手把上面的盘子掀开,底下是一盘包好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个褶子都捏得均匀,从中间往两边收拢。 饺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圆润秀气,跟楚星那张纸条上锋芒毕露的横竖撇捺完全是两回事。便签上写着:"昨晚包的。牛肉大葱馅儿,冻了一夜,早上煮刚好。锅里水烧开了,下锅煮三分钟浮起来就行。" 没有落款。但乔乔知道是谁包的。她拿着便签纸看了看楚星,楚星正站在料理台对面,也低头看着那盘饺子,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随即又收平了。 "她几点包的?"楚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伸手把冰箱门打开往里看了一眼,冷冻室里原本放着的那格饺子没了,只剩下两只空掉的保鲜盒叠放在底层。 "不知道。"乔乔把便签纸放回台面上,打开灶台上的锅盖。锅里的水确实已经烧开了,白汽腾腾地往上升,带着一种干净的、滚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她把饺子一个一个放进锅里,每个放下的时候轻轻贴着锅边,防止溅起来的水花把饺子皮烫破。十二个饺子整整齐齐地浮在翻滚的水面上,白瓷一样的皮在沸水里渐渐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里面牛肉馅的深褐色。 "你煮饺子很有经验。"楚星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她,手臂环抱着。 "一个人住的时候速冻饺子吃得多了,煮着煮着就会了。"乔乔用漏勺轻轻推了一下锅底,防止饺子粘住,"不过手工包的跟速冻的不一样,手工的皮薄,浮起来之后再煮两分钟就够了。" 她回头拿碗的时候发现楚星已经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白瓷碟出来,倒了一点醋和一点点辣椒油在碟子里。调料的配比很均匀,醋和辣油的分界线清晰,像是对待某件需要精确完成的事情一样。 "你以前帮陈老板包过饺子吗?"乔乔把煮好的饺子捞起来盛进盘子里。 "包过。"楚星接过盘子端到餐桌上,"每年过年陈老板店里面歇业三天,大年三十晚上他在后院支一张桌子,和面擀皮剁馅,让我跟着一起包。他说包饺子要捏十八个褶,多一个少一个都不对。我第一年包出来的是扁的,第二年勉强能立住,第三年——"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些宋明月包的、饱满挺括的饺子,"第三年我包的跟这一盘差不多。" 乔乔在他对面坐下。饺子冒着白汽,牛肉大葱的香味从盘口升起来,把清晨微凉的空气染成了一种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她夹起一个蘸了醋和辣油放进嘴里,面皮柔韧,馅料紧实,葱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咸淡适中,像专门按某个人的口味调过一样。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宋明月昨晚在餐桌边问她"你觉得楚星哥这个人怎么样"时那种眼神。不是试探,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交出什么东西之前的确认。她把那口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好吃吗?"楚星问她。他已经吃了几个,筷子夹着饺子的动作不紧不慢。 "好吃。"乔乔说,"比速冻的好吃多了。" 楚星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餐厅里的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些,太阳已经从院墙外面升起来了,把整扇落地窗照成一片均匀的金色。光影从桌面的一端慢慢往另一端爬,把白瓷盘边缘镀了一层亮边。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填补在沉默与沉默之间。 吃到第八个饺子的时候,乔乔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她低头瞥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宋明月。 「饺子好吃吗?冰箱里还有一盒,没冻的,晚上煮也行的。你们早上出门了?我看院子门开着。」 乔乔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打字回过去:"好吃。谢谢。我们刚回来。" 那边很快就回了:"那就好。楚星哥早上吃了吗?" 乔乔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了对面那个人一眼。楚星正在喝杯子里的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水咽下去。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怎么了?" "宋明月问你早上吃了没。"乔乔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给他看,手指点了点那行字。 楚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比看普通消息稍长一点的时间。然后他直起身,伸手把自己的碗端起来,走到厨房水槽边冲洗干净了放进沥水篮里。"吃完了,"他背对着她,声音隔着一道水流传过来,"你跟她说吃完了。" 乔乔把那句话发出去了。她自己也端着碗走进厨房,站在楚星旁边把碗冲了冲。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热水从指缝间流过,把她指尖上残留的油渍冲掉了。她关了水,把碗放进沥水篮里,然后靠在旁边的料理台边沿上。 楚星也靠在另一侧。两个人隔着一个水槽的距离,日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水槽里残留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窗外院子里飞来一只灰褐色的鸟,落在草坪上蹦跳了两下,歪着头看了看窗户里面的人,又飞走了。 "乔乔。" "嗯?" 楚星的手搭在料理台边沿上,修长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频率像某种犹豫的节拍。他侧过头来看她,晨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他眉骨下面那一小片阴影浅得像水彩画上的淡墨。 "那个匿名号码,"他说,"你查过没有?" 乔乔的手指在水槽边沿上停住了。"没有。存了备注,一直没拨过去。" "给我看看。" 乔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条备注名为"未知"的号码,把屏幕递过去。楚星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把号码默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怎么动——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还给她。 "我认得这个号码的前几位。"他说。 乔乔接手机的手指一紧。"你认得?" "以前在面馆的时候,"楚星重新靠回料理台边沿,目光落在某处虚空里,像在翻一本旧账簿,"陈老板店里有一部座机,偶尔会有电话打进来找熟客。我接的次数不多,但有一次一个人打来找陈老板,陈老板不在,我记了一下号码写在便签纸上,后来那张便签纸塞在柜台抽屉里放了好几个月。前几位跟这个一模一样。" "那个人是谁?" 楚星从回忆里收回目光,落到乔乔脸上。"陈老板的房东。"他顿了顿,"姓许。但陈老板说那个人做很多事,不只是出租房子。他是那一片老房子的中间人,谁家要出租要转让都找他。面馆转让也是他牵的线。" 乔乔站在水槽旁边,日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但她的指尖有一点凉。一个发送匿名短信给她的号码,前几位跟陈老板当年的房东兼中间人一样。这件事像一颗小石子被投进一池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但中心那个点还在暗处看不太清。 "你怀疑是他发的?"乔乔问。 楚星摇了摇头。"号码注册人不一定就是发短信的人。号段相同只说明是同一个运营商同一个批次——但也不排除有关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她在之前几天没见过的、沉静的认真,"乔乔,那条短信——'别信他'——你信了多少?" 乔乔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回身面对水槽,看着不锈钢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窗外的光把水槽照得发亮,她倒影的轮廓被光线揉碎了,又慢慢聚拢起来。 "一开始,"她说,"我信了一半。因为来参加这个节目之前,我其实只知道你演过什么角色,知道你不太做宣传,其他一概不知。忽然有人发短信说'别信他',我很难完全不把它当回事。但后来——" 她转过身来看着楚星。 "后来我跟你一起爬了水塔,一起在雨棚里躲雨,一起刷碗一起早起去槐树下面吃吐司。你跟我说陈老板的座机号、萝卜干晒七天出味道、碗按大小摞四摞。一个人能编故事,但编不出那个把碗整整齐齐摆好的习惯。所以后来那半信也散了。" 楚星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绒绒的金边。他没有说话,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确认。 "那现在——"他说,"想查下去吗?" 乔乔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被锁定的号码。备注名"未知",通话记录为零,只有两条短信。一条是"别信他",一条是"你问他是谁,不如问问你自己是谁"。她盯着那两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然后把屏幕锁了。 "想。"她说,"但不是今天。今天——" 她抬头看了楚星一眼。晨光已经很亮了,把整间厨房照得通透,连橱柜把手上的每一道细痕都看得清清楚楚。料理台上那盘剩了两个饺子的白瓷盘被日光照得微微泛暖,盘沿那道不易察觉的裂纹在光里显出了一点影子。 "今天先把饺子吃完。"乔乔说,"然后——" "然后什么?" 乔乔想了想。她想到那条短信里"你问他是谁"的"他",想到了宋明月问"你觉得楚星哥这个人怎么样"时的语气,想到了楚星说"认识你久了的人反而容易看不见你"那句话。那些东西散落在过去几天的各个角落里,像拼图碎片一样铺了满地。她还不清楚整幅画面长什么样,但有些边缘已经能对上榫头了。 "然后晚上回来再说。"她说。 楚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行。我等你回来再说。" 他从料理台边沿直起身,走到水槽旁边把沥水篮里那几只干了的碗拿起来,按从大到小的顺序叠好,放回碗柜里。动作依旧轻巧利落,碗沿碰撞的声响被控制在最低的音量。他关上柜门的时候,厨房朝东的窗户已经完全被日光照透了,整间屋子浸在一片暖融融的、清澈透亮的晨光里。 乔乔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草坪上的露水已经蒸发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那些草叶尖还挂着最后一两颗水珠。那只灰褐色的鸟又飞回来了,这次落在铁栅栏门的顶上,歪着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下缘。 "楚星。" "嗯?"他关上碗柜门转过身来。 "明天早上还有纸条吗?" 他愣了愣,然后摇摇头。"没了。明天不跟你约早上了。" 乔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他。"为什么?" 楚星靠回碗柜门上,日光打在他背后,把他深蓝色连帽外套的颜色照得浅了一个度。他的表情在光里很清楚——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那种弧度和笑意不太一样,更像是一种缓和的、有耐心的表情。 "因为明天要是再约你早上出去,节目组就要怀疑我带你去私奔了。"他说。 乔乔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从喉咙深处轻轻透出来,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觉得好笑的轻快。她抬手挡了一下嘴,但没挡住弯起来的眼角。 "那你后天约。" 楚星看着她笑的样子,目光在她弯起来的眼角上停了一下。"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他转身走出厨房,经过餐桌的时候把那只剩了两个饺子的白瓷盘端起来放进了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侧过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了乔乔一眼。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乔乔说'想查'的事,我记着。你想什么时候查,我就什么时候陪你。" 冰箱的嗡鸣声在安静下来的厨房里变得清晰起来。日光从窗户铺进来,把料理台上两片被遗忘的银杏落叶照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或者他或者风把它们带进了厨房。叶片金黄完整,纹路在光里呈现出精细的脉络。 乔乔走过去把那两片银杏叶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搁在了窗台上。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