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乔是被一种极轻极细的声音唤醒的。那声音像有人在楼下轻轻推拉一扇没上油的木门,吱呀——顿一下——再吱呀,节奏均匀又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薄薄的凉意。手机屏幕搁在枕边,显示5:47。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对面那张空床看了几秒。被子叠得比昨天整齐了些,枕头摆正了,连床单上的褶皱都被抚平过,平整得像没人睡过。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床头柜上那张拍立得上——昨晚睡前她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立在了台灯底座旁。照片里她坐在窗台上偏着头笑,右下角那只手掌的影子在晨光里显得更模糊了些,像一团还没化开的墨晕。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而稳。经过她门口时没停,但节奏变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楼梯方向去了。 乔乔坐起来。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羊毛的绒毛扎着脚心痒痒的。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见外面院子里的草地还挂着露水,梧桐叶在晨风里翻动着浅绿色的背面,天空是一片被洗过的、干净得发亮的灰蓝。 她洗漱换好衣服下楼时,厨房里已经有人了。咖啡机在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和蒸汽噗噗的吐气声。楚星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中段,正弯着腰看手机屏幕上什么东西。 灶台上放着两个白瓷杯,一杯已经倒了半满的黑咖啡,另一杯还是空的。 乔乔走过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脚步声。楚星听见了,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醒了?" "嗯。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他直起身,把那个空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下巴朝咖啡机方向抬了抬,"自己倒。奶在冰箱里。" 乔乔拿起那个空杯,从咖啡机下接了三分之二杯的黑咖啡,又打开冰箱门拿出那盒鲜奶倒了小半杯进去。液体在杯子里旋转着混合,从深褐变成浅褐色的过程中冒出细密的泡沫。她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沿上,小口喝了一下。温度刚好,不烫嘴,入口的苦味被牛奶冲淡了大半,留下一层温润的余韵在舌根。 楚星低头继续看手机。他的头发比昨晚干得更蓬松了些,额前有几缕垂下来扫着眉骨。晨光从厨房朝东的窗户斜进来,把他肩头和手臂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昨晚睡得好吗?"乔乔问。她问得随意,握着杯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点。 楚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还行。"他又看了她一眼,"你呢?没做噩梦吧。" 他问得也随意,像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乔乔还是注意到了那个"没做噩梦吧"——她昨晚并没有跟他说自己做了什么梦,他只在她第一天晚上雷雨惊醒的那回守过夜。他怎么会知道她偶尔会做噩梦? 她端着咖啡杯又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他。"你好像挺关心我睡没睡好。" 楚星把手机锁了屏,翻转过来扣在料理台上,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她。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连深色的毛衣边缘都泛着一层浅浅的绒光。 "你第一天晚上做噩梦的时候喊了一声。"他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听到了。" 乔乔握着杯子的手指松了一些。她想起那个梦——凉意黏腻的长廊,黑暗尽头突然伸出的一只手。她醒来的时候楚星确实醒着,手机亮着但眼睛没看屏幕,而是看着她床的方向。 "你守夜那晚。"乔乔轻声说,"就是因为听到我喊了那一声?" 楚星没直接回答。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蓝莓放在料理台上,又从碗柜里取了一只浅口玻璃碗,把蓝莓倒进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用那几秒钟组织语言。 "你喊了一声之后又在说梦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说'别走',说了两遍。声音挺小的,黏黏糊糊的。我当时以为你醒了,但看过去发现你眼睛闭着。后来我试着跟你说了一声'没走',你说梦话的声音就停了。" 乔乔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也不记得他回应过她。那晚的记忆停在她再次入睡的那一刻,之后的所有都是空白。 "你跟我说了'没走'?"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楚星把装着蓝莓的玻璃碗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吃吧。早起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配点东西。"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重复提问,但那个"没走"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乔乔伸手从碗里拈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牙齿咬破果皮的时候微酸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所以你知道我做噩梦的习惯?" "不算知道。"楚星拿起他那杯已经凉了一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只是你那天晚上喊完之后,第二天早上眼睛下面有青灰色。昨天早上看你也是。但今天——"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眼下掠过——"今天没有。" 乔乔的耳根有点发热。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蓝莓,又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她想起昨天早上他在玄关帮她整理衣领的时候凑得很近,那种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眼下的肤色。原来他在看那个。 "你观察得挺细的。"她说。 "做这一行习惯了。"楚星说,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以前拍戏的时候看别人,是看他们怎么表演。看你是——"他顿了一下。 乔乔抬起头看他。晨光里他眉骨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看你是另一回事。"他说完了,然后端着咖啡杯转身往客厅走,"我去把今天的拍摄安排看一下,王导凌晨发了消息。" 他走了。乔乔站在厨房里,玻璃碗里还剩大半碗蓝莓,咖啡杯里还剩小半杯。她看着楚星的背影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侧着身,阳光正正好好落在他拿手机的右手上,把指节照得微微发亮。 她又拈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这次果肉是甜的。 客厅的方向传来楚星的声音:"乔乔,过来看一下。" 她端着杯子走过去。楚星把手机屏幕朝她这边侧了侧,上面是一张节目组发来的表格——"一日恋人深度采访提纲"。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问题,从"你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到"如果给你一个超能力,你希望用在对方身上的哪件事"。 "今天上午拍这个。"楚星说,"导演说尽量真实自然,不彩排。不提前给题。" 乔乔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侧着身看他手机上的表格。"这些问题……有些还挺私人的。" "嗯。"楚星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他靠着沙发背转过头来,离她不到两臂的距离,晨光从落地窗大片地涌进来,把他和她之间那段空间填满了金黄色的微尘。 "你有什么不想回答的,到时候可以说'保密'。"他说。 乔乔想了想。"你呢?有不想回答的没?" 楚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颜色像被晒暖了的深茶。"有。"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涟漪散开就没了。但乔乔注意到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的时候,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片刻,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又移回来。那个短暂的视线偏离让她觉得,他不想回答的问题跟她的某个方面有关。 她没追问。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我去做早饭。你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楚星跟着站起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么不挑?" "洗过三年碗的人没资格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笑意,"陈老板做什么我吃什么。他做的卤肉浇头我连吃了三年,一次都没说过腻。" 乔乔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听到这话回过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嵌成一个逆光的剪影。她看见楚星站在茶几旁,一手插在裤兜里,晨光把他毛衣的质地照出细细的绒毛轮廓。 "那我要是做得不好吃呢?" 楚星看着她逆光里的轮廓,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就跟陈老板说的一样——'凑合吃吧,饿不死就行。'" 乔乔笑了。是真笑出声来的那种,短促轻快的一声,像阳光里炸开了一个小水泡。她转回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鸡蛋在冷藏格第二层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是昨天剩下的半根藕和一小把葱。 她拿了两颗鸡蛋出来,又从柜子里找了面粉和一把小葱。平底锅放在灶台上,油瓶在她右手边,盐罐在她左手边。她开始切葱的时候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楚星走进来,靠在门框上,跟昨天晚上同一个位置。 "你就在那儿看着我?"乔乔侧头看他一眼。 "嗯。"楚星说,"看看乔乔做饭的样子。" 他说"乔乔"这两个字的时候,比平时轻一些,像是从舌尖上轻轻推出来的。乔乔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刀刃卡在葱白中间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切下去,切出匀称的葱圈,一圈一圈落在砧板上。 "你出去等着也行。"她说,"做好了叫你。" "不出去。" 乔乔没再赶他。她把葱花放进面粉糊里打匀,平底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薄薄一层泛着细密的波纹。她舀了一勺面糊倒进去,锅底发出滋啦一声,面糊边缘迅速凝固成浅金色的脆边。她转动锅柄让面糊均匀铺开,阳光从朝东的窗户斜进来,刚好落在锅面上,把正在凝固的面饼照成一种暖洋洋的蜜色。 楚星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但乔乔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安静的、不躲不闪的注视,像在看一幅会动的画。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锅铲上,翻面的时候面饼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回锅里,另一面已经开始泛起均匀的金黄色焦斑。 "厉害。"楚星在背后说了一声。声音很短,像一句随口夸出来的点评。 乔乔把面饼盛进盘子里,又倒了第二勺面糊。这次她放了几片昨天剩下的藕片进去,薄薄地嵌在面糊表面,煎出来的时候藕片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还是带着水分的浅白色。 她把两份煎饼摆在两个盘子里,又从冰箱拿了昨天宋明月买的草莓,洗净了对半切开,点缀在盘子边缘。做完这些她端着盘子转过身,楚星还靠在门框上,姿势几乎没变过,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 "吃饭。"乔乔说。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来。偌大的长桌只坐了靠窗的一角,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不到一米半的距离。晨光从落地窗铺进来,把桌面上的白瓷盘、木筷、玻璃水杯都照得发亮。窗外传来鸟叫声,是那种短促清脆的啾啾声,隔一会儿响一串。 乔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饼咬了一口。外脆里软,葱香和面香混合在一起,藕片夹在中间带着一点清甜的口感。她嚼着嚼着,发现楚星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的盘子。 "怎么不吃?" 楚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煎饼,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几口,然后咽下去。"好吃。" 他说"好吃"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判断题。乔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自己盘里的煎饼。 "你今天上午那个采访,"乔乔咽下去之后说,"你想坐哪个位置?" "随便。" "那我坐你左边。" 楚星夹煎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筷子尖在半空中悬了短短一瞬,然后继续夹起了第二块。"行。" 他低头吃煎饼。阳光把他额前的碎发映成浅棕色,他咀嚼时下颌的线条微微动着,喉结随着吞咽滚了一下。乔乔发现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像有些人吃饭时发出很大的声响,他的筷子和盘子之间的每一次接触都轻轻柔柔的,像怕吵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吃完早饭的时候刚过七点半。楚星主动收了碗盘去厨房洗,乔乔站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打开的水声,她在落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些被晨光照亮的草叶。草尖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亮光,一闪一闪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是节目组工作群里王导发来的消息:"各位老师,上午九点开始一对一深度访谈,地点在别墅二楼的阳光房。摄像组已经在布置了。请两位十点前到。" 紧跟着又一条,是单独发给她的私信:"乔乔老师,访谈里有个问题关于'你最近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信息吗',您可以提前想想怎么答。不强制。" 乔乔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特别的信息。她脑子里闪过了那条匿名短信,就是楚星第一天来的时候她收到的那条——"别信他"。后来她一直没再收到类似的东西,也没有继续查发送号码。那串数字她存了备注,但一直没拨过去问。 她锁了手机屏幕。楚星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边上。 "王导说九点。"乔乔说。 "嗯。还有时间。"楚星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阳光已经从草尖的露珠上爬到了树冠高处,把整棵梧桐树的上半边照成一种新鲜明亮的嫩绿。 "乔乔。"楚星忽然开口。 "嗯?" "待会儿访谈要是问到那个短信的事,"他说,"你不用回答。可以说'保密'。" 乔乔转过头看他。楚星没有转过来,依然看着窗外的院子,但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分明地写着某种了然的表情。他知道那条短信的存在,他甚至知道那条短信的内容。她从来没把短信内容告诉过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楚星侧过身来,低头看着她。逆光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稳,像在回答一个他已经准备好了的问题。 "你手机屏幕亮度太高,"他说,"那天你在客厅看手机的时候,我坐你旁边。不小心扫到了一眼。" 乔乔张了张嘴。她想起来第一天晚上在客厅看短信的时候楚星确实坐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当时她还下意识地侧了一下手机屏幕。但他说"不小心扫到了一眼"——那个距离,那个角度,除非他刻意偏了视线,否则不可能看清屏幕上的字。 但她也知道,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明确的答案。楚星总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用"不小心"、"刚好"、"凑巧"这些词把那些刻意的靠近包裹成漫不经心的巧合。 "那你知道内容了。"乔乔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楚星看着她。晨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被照得发亮,一半陷在淡淡的阴影里。他的瞳孔在光里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放松开来。 "知道。"他说,"但我没信。"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在乔乔头顶上方的空气里虚虚地停了一拍,最后落在了她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他的手指碰了碰她肩膀上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细小线头,把它捻了起来,指腹擦过她衣料的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因为我自己知道,"他说,"我值不值得信。" 他收回手,把那根线头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百次一样,但他的耳朵尖在晨光里透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 乔乔站在那里没动。她的左肩上还残留着他指尖擦过衣料时带来的微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棉布,那种触感像一个小型的印记烙在她皮肤表面。 "那——"她开口,声音有点发涩,清了清嗓子才接上,"待会儿访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保密'。" 楚星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阳光房在二楼走廊尽头转角处,三面都是落地玻璃,屋顶是透明的钢化玻璃棚顶。早上的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明亮。靠墙摆了两把藤编的矮椅,中间隔着一只小圆木几,木几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支节目组logo的立麦。 摄像师已经在调试设备了,一个年轻的男助理正在调整反光板的角度,把光从乔乔的右前方打过来,让她半边脸浸在柔和的暖光里。楚星坐在左边那把藤椅上,乔乔坐在右边。 "我们先试一下收音。"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两位老师放松聊就好,我们后期会剪辑。正式录的时候我会在一遍问题之前先给个手势,你们听见问题直接回答就行,不用等我喊开始。" 乔乔点了点头。她侧头看了楚星一眼,他靠坐在藤椅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比平时舒展了不少,像是刻意在让自己显得放松。但乔乔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裤缝上来回轻轻捻了一下。 她在想他是不是也有点紧张。这个念头让她自己的紧张感淡了一些。 导演比了个手势。面前的摄像机上亮起红色指示灯,提示正在录制。 "第一个问题,"导演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来,不急不缓的,"两位老师,请分别说一下,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乔乔愣了一下。她转头看楚星,楚星也刚好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房的暖光里撞了一下。 "你先说。"楚星说。 乔乔深吸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她的视线落在楚星肩膀旁边那扇玻璃窗上,窗外是梧桐树被阳光照透的树冠,叶片在风里翻动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第一印象——"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他比我想象的瘦。之前看的戏里他穿古装比较多,肩膀那里垫了东西,看着挺宽的。真人第一次见面那天……"她顿了一下,想起那天的场景——别墅门口,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逆光里,眉眼被阴影遮得看不太清,但声音先到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站在门口的时候逆光,我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安静。后来他开口说'你是乔乔'的时候,声音比电视上低一点,也慢一点。我当时想,哦,这个人私底下大概是这样的。" 她说完之后转向楚星。楚星靠在椅背里看着她,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幅度很小。 "该你了。"乔乔说。 楚星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木几上那两瓶矿泉水上。他沉默了两三秒——不算很长,但在录制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开口了。 "她那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他说,"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来的手腕上戴了一根很细的红绳。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但后面有一撮没扎进去,翘在那儿。她说话的时候手喜欢比划,说到'房间'的时候右手往右划了一下,说到'你'的时候手指往我这边点了点。" 乔乔愣住了。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过这些动作,更没注意到楚星那天把这些细节全都收进了眼里。阳光房的暖光裹着她,她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热。 "所以你的第一印象是——"导演追问了一句。 楚星重新看向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上。"第一印象是这个人挺好玩的。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说话,不只是嘴。" 他说完这句话,阳光房里安静了两秒。导演在摄像机后面轻轻咳了一声,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在这次录制之前,你们对彼此有过了解吗?或者说,在节目组通知你们搭档之前,你们知道对方是谁吗?" 这个问题相对平淡。乔乔先答了:"知道。看过他演的《风起长河》,他在里面演那个被贬的御史。其实不是主角,但我记得有一场戏他在雨里跪着读圣旨,整张脸都在发抖,嘴唇是白的。那场戏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后来我查了他的名字,楚星,但没搜到太多资料,他好像不太做宣传。" 她说这话的时候楚星在看她。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看,而是认真地、一瞬不瞬地。乔乔说完转过头,刚好对上他那个眼神,她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楚星缓缓收回了目光,面向摄像机。 "我知道她。"他说,"节目组发名单那天我看了她的资料,但是——"他停了停,"其实在那之前,我刷到过她的一个视频。她在路边给一只流浪猫喂火腿肠,猫怕人不敢吃,她蹲在地上等了十几分钟,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那个视频的播放量不高,我忘了是算法推给我的还是我搜什么搜到的,但我记住了这个人。因为蹲在地上等一只猫吃火腿肠十几分钟的人,我这么多年没见几个。" 乔乔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导演在摄像机后面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不可察的笑意,然后比了个手势——第三个问题来了。 "第三个问题。两位老师,你们有没有什么对方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说,目前为止还没跟对方说过的、关于自己的一件事。" 这个问题比前面两个都重。阳光房里安静下来,连风吹过玻璃棚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乔乔和楚星同时沉默了几秒,像两座被阳光照透的玻璃器皿,彼此能看到对方内部那些隐隐约约的轮廓,但具体的纹路和裂隙还隔着一层光晕。 乔乔先开口了。 "我有。"她说,"我之前收到过一条匿名短信,在节目开始录制的前一天。内容跟楚星有关。我没跟他说过这件事,也没告诉过节目组。那条短信我还存着,但没查清楚是谁发的。这算一件他……你们不知道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双手交握搁在腿面,拇指互相绕着圈。楚星在她旁边坐着,她没转头看他,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催促的力道。 阳光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楚老师呢?"导演问。 楚星低着头。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住了,不再捻动。他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几秒,长到乔乔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晨光从棚顶倾泻下来,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扇形影子。 "我有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我昨晚没跟乔乔说完。我在那家面馆洗了三年碗,陈老板对我很好,后来面馆转让了,新老板让我走。我走的那天陈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楚星停了下来。他的下巴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他说,'小楚,你这辈子遇到的人会很多,但能记住你名字的不多。你自己得记住你自己是谁。'我到现在都没完全做到。有时候拍完戏回酒店,对着镜子刷牙,我会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很久,在想他到底是谁。" 他说完之后阳光房里彻底安静了。连摄像师调整机位的轻微咔嚓声都停了下来。乔乔坐在藤椅里,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不绕圈了,就那样停着。她的眼眶有一点发酸,她把它压了下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那只小圆木几,把手指搭在了楚星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的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停在那里,没有握,只是搭着,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楚星转过头看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他的眼睛在光里湿漉漉的,但他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也没有把手抽走。 导演在摄像机后面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那……第四个问题——" 乔乔没有收回手。楚星也没有动。 阳光房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满树浅绿色的背面,沙沙的响声穿过玻璃,把这一小方空间填满了温柔的、持续不断的白噪音。 他们谁都没说话,但有些东西在晨光里慢慢融化了。 就像楚星碗柜里按大小码好的白瓷碗叠成的四摞——青花大碗在最下面,白瓷小碗在最上面,面碗排在中间那摞。 陈老板一定教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