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乔站在别墅门口,掌心里还残留着楚星外套面料的触感——那种被雨水浸透后微微发硬的棉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蜷了蜷,仿佛还能触到布料下面他肩胛骨的形状。 "乔乔姐?" 宋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咖啡香。乔乔转过头,看见对方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站在客厅通往后院的门廊下,浅米色的针织开衫松散地搭在肩上,头发好像重新梳理过,柔顺地垂在锁骨附近。 "你淋成这样,先进来换件衣服吧。"宋明月朝她抬了抬手里的杯子,"我刚煮了姜茶,要不要来一杯?" 乔乔下意识地看了眼楼上。二楼走廊的灯亮了,但楚星应该已经回了房间。她想起他说"晚饭我来",那个低低的、带着水汽的尾音,像湖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谢谢。"乔乔走进去,湿透的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没往客厅深处走,就在玄关附近站住,弯腰解鞋带。动作间,一滴水从她发梢掉下来,砸在光洁的地面上,碎成更细的小珠。 宋明月走近了,把姜茶递给她。乔乔接过来,掌心被热意包裹住,舒服得几乎要叹气。她捧着杯子呷了一口——姜味不算重,蜂蜜放得恰当,是那种让人很容易就喝完的味道。 "他刚才……"宋明月顿了顿,视线落在乔乔湿漉漉的衣摆上,"楚星哥上楼了?" "嗯。" "他淋得厉害吗?"宋明月追问,语气里有一种极力克制的关切,像是不想让问句显得太突兀。 乔乔抬眼看了看她。宋明月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楼梯方向,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还好,"乔乔说,"路上躲了会儿雨棚,就是最后一截跑过来的,湿了一些。" 宋明月点点头,手指在杯子壁上来回蹭了两下。"他以前就不爱打伞,有一回冬天拍夜戏,零下五六度,他硬是穿着单衬衫在雨里来回走了十七八条,导演喊卡他还在走,差点高烧肺炎。"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后来我车里常备毛巾和替换的衣服。" 乔乔没接话。她低头又喝了口姜茶,热流滑进胃里,却有一小块什么地方凉丝丝的。 "那……"宋明月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先回房间了。你衣服换好了的话,去厨房看看也行,冰箱里我买了草莓,今天早上刚到的。" 她转身走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软的啪嗒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乔乔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手里的姜茶温度一丝一丝地褪下去,她把它放在鞋柜旁边的台面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纸巾很快洇出一大片湿痕,她看见自己映在不远处穿衣镜里的样子:头发半湿地贴在颊侧,T恤领口洇开一圈深色水渍,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湖里捞出来的。 她上楼,推开房间门,对面床已经空了。楚星的被子叠成一个不太整齐的方块,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凹陷的弧度。她盯着那个凹陷看了两秒,然后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在房间附带的卫生间里简单擦洗了一下。 换好衣服出来时,手机震了。 节目组的工作群里,王导发了一条语音消息。乔乔点开,王导那口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从听筒里溢出来:"各位老师,今天的九宫格打卡,考虑到上午天气原因导致的延误,下午的时间安排我们重新调整了一下。目前还剩五个打卡点,但其中有三个是在室内,所以总体压力不大。大家注意看群文件里的新版路线图,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每一对恋人需要提交一张'最具默契瞬间'的照片作为今晚的投票素材,大家自己把握啊。" 消息底下立刻弹出一条回应。宋明月发了张表情包,一只小猫举着OK的牌子。 乔乔没急着看文件。她把手机放在床沿上,坐下来,盯着对面那张床发愣。雨棚下那几分钟像电影慢放一样在她脑子里来回转——楚星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她闻到了他衣服上雨水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说"看你砍价挺帅的";然后他撑开外套,罩在她头顶,那几秒钟里,她被包裹进一个带着体温和雨气的狭小空间,耳边是雨砸在布料上的砰砰声,还有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轻轻碰到她肩膀的触感。 她抬手捂了捂脸。掌心有点烫。 "乔乔。" 门没关,楚星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她放下手,看见他站在门口,换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半干不干地支棱着,手里拿着手机。 "我刚才看了群通知,"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不冷不热的调子,"还剩五个点。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乔乔站起来。"现在就行。你……"她打量了他一眼,"头发还没干透,要不等会儿?" "不用。"楚星偏了偏头,"路上风一吹就干了。" 他没提雨棚里的事,没提外套,没提靠那么近的时候他们彼此的呼吸声混在一起的几秒钟。乔乔也不提。他们心照不宣地把那一段夹在雨和雨之间的寂静封存起来,像夹进厚书里的一片叶子。 两人下楼时,客厅里已经有人在了。宋明月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视线在楚星身上停了一瞬。"新路线图你们看了吗?第一站改成了商场负一层的复古照相馆。" "看了。"楚星说。 宋明月合上杂志站起来,走到玄关旁边,从柜子上拿起一个纸袋递过来。"刚才忘了说,我让人送了两件速干外套过来。你上午那个全湿了,下午穿这件吧。" 楚星看了一眼纸袋,没有立刻接。"不用。" "带着吧,"宋明月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万一又下雨呢。天气预报说了傍晚可能还有阵雨。" 楚星接过来,随手搭在臂弯上。乔乔站在他斜后方,看见纸袋边缘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衣料。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走吧。"楚星说。这句话是对乔乔说的,因为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方向,等她走在前面。 乔乔经过宋明月身边时,闻到对方身上传来一缕很淡的香水味,栀子花调的,甜得发腻。她加快了两步,推开别墅的玻璃门,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青草腥气扑过来,她觉得好多了。 两人上了车。副驾照例是楚星开的,乔乔坐在后排。司机按照导航往市区方向走,车窗外掠过成排的香樟树,叶子还滴着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出一片片亮闪闪的光斑。 乔乔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窗外。楚星从前排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你简历上写的爱好是做饭。"他突然开口。 乔乔愣了一下。"嗯。" "那晚上你做。"楚星说,"我负责刷碗。"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乔乔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真的快干了,几根不服帖地翘起来,被车窗灌进来的风撩得微微颤动。 "你早上说,你洗过三年碗。"乔乔说,"在哪儿洗的?" 后视镜里,楚星的眼睫垂了一下。"一个……挺远的地方。" 他不打算细说。乔乔听出来了,那个语气像是在某个话题周围划了一道浅浅的线,礼貌地请她不要跨过去。她没追问,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车正经过一条河,河水被雨搅得浑黄,但岸边的垂柳被洗得翠生生的,柳梢扫过水面,画出一圈一圈慢慢扩大的涟漪。 商场负一层的复古照相馆藏在电梯出口旁边的拐角里。门脸不大,招牌是那种老式霓虹灯管弯成的"时光照相馆"五个字,粉色的灯管只在字母的边缘亮着,没打光的地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乔乔推门进去,一股樟木箱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馆子里灯光很暖,黄澄澄的,把人的肤色照得柔和起来。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有些已经泛黄发脆,镶在铜色的椭圆相框里。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相机,蒙着天鹅绒布,旁边的桌子上零散放着几顶圆顶礼帽和一把纸扇。 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哎呀是来打卡的吧?节目组上午打了招呼的。来来来,你们随便拍,道具随便用——"她指了指墙角的衣架,上面挂着好几套复古西装和旗袍,"换装也行,不收额外费用。" 乔乔看了眼楚星。他正站在最近的一幅照片前面,那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靠在窗边的侧影,窗外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楚星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老师。"乔乔走过去。 他转过头。"嗯?" "王导说每对要交一张最有默契瞬间的照片。你……有什么想法?" 楚星想了想,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坐那个窗台上去。" 乔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靠里的墙面上开了一扇很高的窗,窗台大概到她腰部的高度,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外面的光从毛玻璃透进来,柔柔的、朦朦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坐上去?"乔乔走过去,用手撑了一下窗台,抬腿坐了上去。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浅色的牛仔裤,膝盖处磨白了一块,脚踝露在外面。坐上去之后她的视线和楚星平齐了,他站在两步开外,举起了手机。 "头稍微往右偏一点。"他说。 乔乔照做了。她感觉到窗外的光落在自己脸上,温温的,把她整张脸都照得亮了一度。楚星盯着手机屏幕,拇指轻轻在拍摄键上碰了碰,又移开。 "笑一下。"他说。 "笑什么?"乔乔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 "随便什么。"楚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想到什么高兴的事都行。" 乔乔想到了雨棚。想到他撑开外套的时候,袖口的纽扣擦过她耳廓的那一下,凉凉的,硬硬的。她笑出来了,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牙齿露了一点点。 咔嚓。楚星按下了快门。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她。"好了。" 乔乔从窗台上跳下来,凑过去想看他拍了什么。楚星却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向掌心。"晚上再给你看。" "为什么?" "保留一点悬念。"他说,语气平平的,耳朵尖却好像红了一点点。乔乔不确定是不是光线的问题。 离开照相馆时,店员塞给他们两张拍立得当赠品——是他们刚进来时在门口拍的那张,楚星站在乔乔侧后方,两人都没看镜头,视线分别落在不同的方向,但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好只有一拳宽。 乔乔把拍立得收进外套口袋里。纸质的小照片硌着肋骨那一块,有点硬,但她的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它,没拿出来。 接下来三个打卡点跑得很快。商场五楼的书店、顶楼的天文馆、地下通道里一面画满涂鸦的墙。楚星跟在她旁边,话不多,但每次她站定拍照的时候,他都会自动往她身侧靠两步,站成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能入镜,远到不至于让她觉得挤。 天文馆里光线很暗,穹顶上投影着旋转的星河。乔乔仰头看着那些蓝紫色的光点缓缓移动,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声。楚星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但视线偶尔会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她被星光照亮的侧脸上。 "你以前来过吗?"乔乔问。 "没有。"楚星说,"以前没什么机会来这种地方。" 他这句话说得仍然很淡,但乔乔听出了一种别的什么东西——那种"没什么机会"下面压着的,是某种她暂时还无法抵达的过去。她想起他说的"洗过三年碗",想起宋明月说的"零下五六度单衬衫在雨里走十七八条",想起他扶她上车时那只指节分明、微微发凉的手。 她突然很想问——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那今天算第一次。" 楚星低头看她,星河的蓝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嗯。第一次。" 最后一面涂鸦墙在地下通道里,画满了夸张的卡通头像和英文花体字。乔乔站在一面画着向日葵的墙前面,楚星半蹲下来给她拍了一张仰角,把向日葵和她身后的光源都收了进去。 拍完之后他站起来,两人沿着通道往回走。通道里人不多,脚步声在瓷砖壁面上来回弹跳,变成一种空荡荡的回响。楚星走在乔乔左边,胳膊偶尔会碰到她的胳膊,每次碰到的瞬间,两个人都没躲,也没看对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在下一个步伐里又分开。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出口到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一层,下午四点多的光变得薄薄的、金金的,斜斜地切过街角建筑物的边缘。空气里还残留着上午雨水的潮气,但温度比中午降了一些,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楚星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有最后一个点。" "老水塔?"乔乔记得路线图上最后一个打卡点是城西那座废弃的砖砌水塔,节目组说那里可以拍到城市全景。 "嗯。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两人上了车。这次乔乔坐到了前排,系安全带的时候楚星已经发动了车,空调吹出温温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个人各自揣着各自的念头,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窗外的建筑从商圈的玻璃幕墙慢慢变成矮旧的居民楼,再变成路边长满野草的荒地。 老水塔比乔乔想象的旧。红砖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底下一圈铁栅栏锈得几乎要断掉,但门是开的——节目组提前打过招呼,有人在入口处放了一张签到桌。 站在水塔底下仰头看,它比照片里高得多,顶上那一圈围栏在天空的背景下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乔乔绕着水塔走了一圈,发现背面有一条窄窄的铁梯,盘旋着贴在砖墙上往上延伸。 "要上去?"楚星跟过来,也仰头看了看那条铁梯。 "任务要求里写的是'俯瞰城市',"乔乔说,"不上去的话拍不到吧。" 楚星看了眼铁梯的锈蚀程度,伸手握了一下最近的横杆,用力摇了摇,确认牢固之后才偏头对她说:"你走前面。" "为什么?" "万一你踩空了,我在下面能接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正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乔乔瞪了他一眼,但心脏确实不争气地快了一拍。她踩上第一级铁梯,金属发出沉闷的"咣"一声。 旋转楼梯很窄,两个人几乎是一前一后贴着走的。乔乔的鞋底每次踩下去,铁梯都会微微震颤,后面楚星的重量加进来,那种震颤变成一种有规律的共振。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喘了口气,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已经远了,风从四面八方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楚星站在两级台阶下面,抬头看着她。这个角度,逆光,他的脸部轮廓被天光勾出一道金色的线,眉眼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是落定在她脸上的。 "怕高?"他问。 "有点。"乔乔诚实地说,"但没到不能走的地步。" "那继续,"他说,"我就在你后面。" 他说"我就在你后面"的时候,伸手虚虚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肘——隔着衣服,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上面。乔乔吸了口气,转身继续往上爬。 水塔顶上的视野开阔得惊人。整座城铺在脚下,河流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从中间穿过去,两岸的建筑从近到远一层层矮下去,最终融进远处青灰色的山影里。风很大,吹得乔乔站不太稳,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楚星的前胸。 他没动。风把他们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离她的耳朵很近:"拍吧。" 乔乔举起手机,拍了几张全景,又转身想拍另一边。转身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胸口,她闻到今天第二次闻到的、他身上雨后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凉丝丝的。 "站那边。"楚星忽然说。他指了指水塔边缘一处突出的平台,那里有半人高的围栏,风吹过来正好从背后打光。 乔乔走过去,按他说的站好。他举起手机,对焦,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看镜头。风灌满她的衣服,把T恤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腰线。她微微偏头,风把碎发糊到脸上,她伸手去拨,就在手指触到脸颊的那一瞬间,楚星按了快门。 "行了。"他说,"走吧,风太大。" 下楼梯比上来更慢。乔乔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每下一级都要确认脚尖踩稳了才把重心移过去。楚星依然跟在她后面,这次没再托她的手肘,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靠近的体温——他不是紧贴着,但隔着一个拳头不到的距离,那种存在感像一堵温暖的墙笼着她。 回到地面时乔乔的腿有点发软。她靠着签到桌站了一会儿,楚星绕到另一边,跟值守的工作人员核对了打卡信息。等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她。 "谢谢。"乔乔拧开盖子喝了半瓶。水是常温的,但灌下去之后整个人舒服多了。 两人上车往回走。天色在这个时段变化最快,刚才还是金灿灿的,一拐过两条街就变成了灰蒙蒙的蓝,路灯还没亮起来,世界陷入一种暧昧的、介于白日与夜晚之间的过渡色。 楚星开车很稳,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靠在车窗沿上撑着头。乔乔坐在副驾,侧头看着他的侧脸——从水塔下来之后他好像也放松了一些,肩膀不再绷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在想事情。 "晚饭你想吃什么?"他突然问。 乔乔想了想。"冰箱里有早上买的五花肉和藕,做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藕片,再来个汤。" "行。" "你真负责刷碗?"乔乔偏着头看他。 楚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我洗过三年碗,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到底在哪儿洗的?"乔乔问。这个问题今天她问了第二遍,她自己知道这有点冒进,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车在红灯前停下。楚星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向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再移到她嘴角,像是在辨认某样东西。 "一个你猜不到的地方。"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三年,是我过得最清楚的三年。每天知道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收工,碗要洗几遍、擦几遍、摆在哪里。那种清楚,后来再也没有过。"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视线重新回到前方路面上。乔乔靠着座椅背,车窗外的街灯恰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外面涌进来,把车厢里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她没再追问。但她记住了他说"再也没有过"的时候,声音尾部那一点点往下沉的东西。像水塔顶上那阵风,吹过去就没了,但皮肤上始终留着那种凉飕飕的触感。 车拐进别墅区那条种满梧桐的窄路时,楚星忽然又开口了。 "晚上做红烧肉的话,别放太多糖。" 乔乔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爱放糖?" 楚星的侧脸在路灯明灭交替的光影里看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浅很浅的笑意:"我猜的。你砍价的样子就像那种会往菜里多放一勺糖的人。" "你才见过我砍一次价——" "一次就够了。" 乔乔说不出话了。她缩回座椅里,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外面飞快倒退的树影。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压不下去,明明想忍住不笑,但眼角那点弯弯的弧度出卖了她。 车停稳在别墅门前的时候,她推开车门,夜风裹着草叶的气息扑进来。她听见楚星在身后熄火、解安全带、推门下车的声音,三个声音连在一起,成了某种有节奏的、令人安心的小调子。 她站在门口等他走过来。梧桐叶在他头顶哗啦啦地响,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他走近,站定,低头看着她。 "走吧,"他说,"我饿了。" 乔乔推开别墅的门,暖光从里面涌出来。宋明月的声音从客厅方向飘过来:"回来了?饭马上——"她的话头顿了一下,视线在楚星臂弯里那个没用过的纸袋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接上了,"马上好了。我今天做了鱼。" 楚星说"嗯,一会儿来",但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客厅走,而是在玄关停了两秒,侧过身,低声对乔乔说了一句只有她听得见的话: "记得少放糖。" 然后他往客厅的方向走了。乔乔站在玄关暖黄色的光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客厅的灯光深处,和宋明月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她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张拍立得的硬边。 她掏出来,在灯下看了一眼。 照片上,她坐在窗台上偏着头笑,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但照片的右下角——她之前没注意——有一个模糊的、手掌大小的影子,那是楚星按快门的时候,另一只手的影子无意间落在了画面边缘,刚好在她肩膀旁边,像是一个还没放下来的拥抱。 乔乔把照片翻了个面,捏在手心里。厨房方向传来热油滋啦的声音,和宋明月清亮的说话声。她吸了口气,往厨房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楚星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照片好看。" 她停下脚步,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她打字回过去:"你拍的那张,什么时候给我看?" 那边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只有两个字: "饭后。" 乔乔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她走进厨房的时候,宋明月正把煎好的鱼从锅里铲起来,油烟裹着酱香味儿腾起来,熏得整个厨房暖融融的。乔乔站到灶台前,打开冰箱,五花肉和藕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二层格子里。 她伸手把五花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之前她又停了停,回头看了眼客厅的方向。 楚星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有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乔乔转回来,把刀举高了一点。想了想,少放了一勺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