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客厅的吊灯是那种复古的水晶款式，垂下来的流苏在空调风里轻轻晃荡，把光线碎成一地斑驳的影子。乔乔坐在浅灰色布艺沙发的边缘，膝盖并拢，手指捏着那份"配合协议"的边角，纸张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揉出了细微的皱褶。 客厅角落架着三台固定摄像机，红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像三只沉默的眼睛。茶几对面坐着节目组的执行PD，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正把签字笔推过来，笔帽在玻璃台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乔老师，签完这份协议，从今晚开始，节目组会24小时记录您和搭档的日常互动。"PD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说明书，"所有任务以增进观众代入感为前提，具体内容我们会提前半小时通知。有任何不配合的情况，根据合同条款，节目组保留替换嘉宾的权利。" 乔乔的目光落在"配合协议"四个加粗黑体字上，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她其实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踏入这栋别墅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下来，包括那些原本只属于她自己的、深夜才会露出来的脆弱。 但她还是签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轻声问："如果……真的有我不愿意做的事呢？" PD推了推眼镜："乔老师，合同第三页第七条写得很清楚——所有亲密任务不得拒绝。我们选人标准很严格的，您应该知道。" 乔乔把笔帽扣回去，细微的塑料咬合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经纪人刘姐把合同摔在她面前那天，说了足足两个小时的话，反复强调这是一个翻身的机会——一个曾经站在聚光灯中心、如今却只能在配音间里对着麦克风说话的过气童星，只有这种类型的真人秀才能把她重新拉回大众视野。 "乔乔，你和楚星搭档，热度绝对有保障。你只要配合就好。" 她当时点了头。所以现在她坐在这里，手指还残留着签字笔的凉意，听见院子里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路的声响。 门被推开的时候，乔乔先感觉到了一阵冷风。六月底的傍晚虽然不至于冷，但楚星从室外带进来的气息还是让客厅温度骤然降了两度。他穿了件黑色的薄款风衣，领口竖着，下巴藏在衣领后面，手里只拎了一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摘墨镜的动作很慢，像是给足了所有人准备的时间。然后墨镜被搭在风衣口袋里，露出一张比海报上瘦了一整圈的脸——颧骨线条锋利得有点过分，下颌角收得很紧，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突出，像两块被水洗过的深色石头。 乔乔站起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她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短袖和浅蓝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和楚星完全是两个季节的人。她们的目光在沙发和门口之间的空气里撞上，很短的一瞬，乔乔看见楚星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移开了。 "……你好。"乔乔先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小。 楚星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嘴角连个礼貌的弧度都没扯出来。他把行李箱靠在玄关墙壁边，黑色的风衣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他走向沙发，在离乔乔足足隔了两个坐垫的位置坐了下来。坐垫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整个人靠进靠背里，侧头看向PD："协议呢？" PD马上把另一份协议递过去，态度和面对乔乔时截然不同——带着某种谨慎的殷勤。乔乔坐下来，余光里楚星的侧脸线条被头顶灯光切出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翻页时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他签字的动作很快，几乎没怎么看内容。 乔乔注意到他风衣袖口内侧有一小块灰褐色的污渍，像是蹭到了什么颜料或者泥土。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其妙地安下心来——原来楚星也会把衣服弄脏。 就在楚星把笔放回桌面的时候，别墅大门再次被推开，一阵甜腻的花果香先于声音涌进来。 "楚星！你来得好早啊！" 宋明月穿了条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掌宽，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小腿。她的头发烫了慵懒的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右手拖着粉色行李箱，左手拎着一个小号的亚麻手提袋，袋口露出一截干花的花茎。她径直朝着楚星走过去，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轻快的嗒嗒声。 "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你车了，还想着能和你一起进门呢，结果我停车耽误了一会儿。"宋明月在楚星旁边坐下，自然得像是排练过一样，她的手臂几乎挨到楚星的袖口，"路上堵吗？我从城西过来开了快一个小时。" 楚星偏了下头看她，这次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吝啬得很："还好。" 宋明月也不在意他话少，转头热情地朝乔乔挥手："你是乔乔吧？我看过你配音的《狐说》，那个狐狸小九真的太灵了！声音像裹了糖霜一样，我当时追完了全集还在弹幕里打了好几条'小九妈妈爱你'呢！" 乔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宋明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夸她，那种热情太充沛了，让你不好意思怀疑她的真诚。虽然乔乔心里清楚，来参加这个节目的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目的，宋明月是这两年势头正猛的甜剧小花，自然不需要靠这种夸赞来博好感，但她至少把表面功夫做得让人舒服。 "谢谢，我也看过你的剧，你在《夏夜萤火》里演得特别好。"乔乔说。 宋明月摆摆手，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哎呀别提那部了，我当时哭戏一条过是因为导演给我讲了个鬼故事，我吓哭的！" 楚星在这时候站起来，说要去楼上看看房间。他起身的动作带起了一阵很轻的风，乔乔鼻尖隐约掠过一丝极淡的雪松味，混着刚才风衣上的凉意。宋明月立刻跟着站起来："我也去！我还没挑房间呢，咱俩住对门多好。" 乔乔留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上了旋转楼梯。楚星的背影很薄，风衣下摆随着步子微晃，宋明月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侧仰着头说话，头发随着动作甩出好看的弧度。镜头当然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乔乔听见PD在耳麦里低声说了句"2号机跟上去，给背影中景"。 她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手指弯了弯，又伸直。刚才签字时笔尖压出的那道浅浅的凹痕还留在无名指指腹上，像一道看不见的线。 傍晚六点半，另外三对"情侣"陆续到达。一对是男团出身的前队友，一个叫周屿，一个叫程野，据说粉丝从他们组合时期就开始磕这对"屿野CP"，节目组干脆把人一起请来了。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还在互相推搡着说什么"你别踩我鞋"，周屿抢先把行李箱推进玄关，程野在后面喊了句"周屿你大爷"。 第二对是模特和建筑师——女生叫林晚照，一米七五的个子，穿着简单的白T和阔腿裤，气场干净利落；男生叫沈渡，戴着细框眼镜，整个人温和得像是从北欧设计杂志里走出来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倒是意外的登对，但彼此之间明显还生疏着，进门后各自选了沙发的两端坐下。 最后一对踩着七点的钟点进门，是选秀出身的唱跳歌手苏棠和电影学院刚毕业的新人陆鲸。苏棠染了一头浅粉色的短发，穿了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走路带风；陆鲸跟在她后面，背着双肩包，低头看着手机地图导航，差点撞上门框。 所有人到齐后，王导从侧面的小客厅走出来。他穿了件暗红色的polo衫，头发剃得很短，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但谁都看得出来这种真人秀导演笑里藏着多少坑。 "欢迎大家来到《心跳限时》的第一站——盛夏别墅。"王导站在茶几前，手里举着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着几行字，"今天是第一天，节目组给大家准备了一个非常温和的破冰任务。温和是相对于后面而言的，你们懂的。" 有人低低笑了几声。乔乔坐在沙发最左边，楚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坐在离她两个位置的地方。宋明月自然而然地坐在楚星旁边，怀里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边缘，听着王导说话时还不忘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楚星。 "第一晚的任务是——抽签选室友。"王导把白板翻过来，背面贴着六张对折的彩色纸条，"四对嘉宾，今晚的住宿分配完全随机。我这里准备了四间双人房，每间房两张单人床，但床与床之间的距离……我建议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周屿吹了声口哨："王导，你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没睡过上下铺。" 程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给我闭嘴。" 王导笑眯眯地把纸条揭下来，打乱顺序，递给离他最近的沈渡。沈渡接了，分了一张给林晚照，剩下的依次传下来。乔乔拿到一张柠檬黄的纸条，指尖能感受到纸面对折处的棱角，她捏着它，心脏不知道为什么跳得比刚才快了半拍。 宋明月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她那张薄荷绿的纸条，看了一眼，笑容灿烂地转向楚星："楚星你的是什么颜色？" 楚星拆开了他那张浅灰色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纸条翻过来，露出背面写着的房间号——"302"。 宋明月眨了眨眼，把自己那张递过去："我的是301……咱俩是隔壁诶！挺好的，串门方便。" 乔乔深吸一口气，展开了自己的柠檬黄纸条。纸面折痕处有一道细小的毛边，她拨开它，里面印着一行小字——"302"。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与此同时，坐在她斜对面的苏棠已经喊了出来："我靠，我和我搭档分开了？王导你是不是故意的？"苏棠手里的粉色纸条上写着"303"，而陆鲸拆出来的是"301"，两个人隔了整整一段距离。 宋明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可能还不到一秒。但乔乔看见了——因为她的视线正好越过楚星的肩膀落过去，宋明月那双笑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塌了一下，像是镜子表面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又迅速弥合。 然后宋明月拍了拍手，重新笑起来："乔乔你和楚星一间呀？那太好了，楚星你晚上别打呼噜啊。" 楚星侧过头看了乔乔一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看着她——不是进门时那种礼貌性的扫视，而是实打实地把视线定在了她的脸上。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水晶吊灯细碎的光，像是深夜海面浮着的碎月。 "……不会。"他说。 乔乔捏紧了手里的柠檬黄纸条，纸面被她攥出一层薄薄的潮意。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好的"或者"我也是"，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一个模糊的点头。 王导拍了拍手："好了，今晚分配就这样。大家先上去收拾行李，七点半准时下来吃晚饭。顺便说一句——"他笑着眨了眨眼，"每间房间都装了收音设备，我建议各位睡觉的时候别说什么不该说的梦话。" 又是一阵起哄和笑声。周屿拉着程野往楼上冲，程野在楼梯上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骂骂咧咧地追上去。苏棠耸了耸肩，拎着行李箱朝303走去，陆鲸跟在她后面说了句"晚安明早见"。 乔乔站起来，脚尖蹭到了地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她弯腰去拉行李箱的拉杆，手指刚碰到金属把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楚星的手，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拉杆上，指尖离乔乔的手背只有不到三厘米的距离。 "我帮你拿上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麦克风清楚地捕捉到这句话，尾音融化在客厅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里。 乔乔抬起头，他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风衣袖口的灰褐色污渍还在，那双深色的眼睛低垂着看她，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握着拉杆的手没有收回。 她松开了手指。 "……好。" 楚星拎起她的银色行李箱，箱子比他的那个还大一号，拎在手里却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他转身上楼，步子不快不慢，乔乔跟在他后面，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看着他后颈上贴着衣领的碎发，发梢有一点翘起来，像是被什么蹭乱的。 二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声音。302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白色的，门牌号用黄铜色的金属字钉着。楚星推开门，先走进去，乔乔跟在后面，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两张单人床。 床与床之间，确实隔了一段距离。但两盏床头灯的位置是相对的，光线在中间的空隙交汇，把那张能再睡一个人的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楚星把行李箱放在靠窗那张床边，转过身来看着她。窗外的暮色正从浅紫过渡到深蓝，他的脸逆着光，五官轮廓融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你睡里面那张。"他说，"窗边有风。" 乔乔点了点头，走向里面那张床，坐下的时候床垫弹簧发出细微的声响。床单是浅灰色的棉麻质地，枕套上绣着一朵很小的白色雏菊，针脚绵密。她把手指按在那朵绣花上，指腹底下是柔软的凸起。 头顶墙角，两台固定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