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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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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坡翻越山脊的路比无名预想的要长。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在他们右侧斜照着,把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身影投在山坡的草地上,随着地形的起伏不断地折叠又展开。脚下的草从膝盖高逐渐变矮,再往前走了一段之后,草变成了覆盖在岩石表面的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滑而软,脚掌需要多花一些力气才能稳住重心。 清音走在前面。她的步伐比在矿道里时轻快了不少,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而坚定,像是地面上终于有了足够的光线之后,她体内的某种节律也跟着恢复了正常的运转。无名跟在她身后约两步远的地方,右手空着垂在身侧,左手按着腰侧两柄短剑的剑鞘上方,防止它们在坡面上行走时大幅度摆动。 "你走这条路的习惯跟我师父有点像。"无名说。 清音没有回头,但她的步伐没有变化。"哪方面?" "你上坡的时候会提前把重心放到前脚掌上,下坡的时候会稍微朝外侧偏一步再落脚。这是常年在山路上走的人才会养出来的习惯。你以前住在云隐山上的时候,每天走的山路应该不少。" 清音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上停了一下,伸出手抓住上方一棵斜生的矮松树干借力爬上了一段陡坡。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手掌抓住松树表皮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清氏剑阁的铸剑炉在山上,冶炼用的铁砂矿在更低处,中间隔着将近五百级石阶。我七八岁开始就每天在那段石阶上跑好几个来回。" 她说完之后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再多解释。无名跟在她后面,也抓住了同一棵矮松的树干往上爬,手掌贴在松树表皮的时候感觉到了树脂渗出后在树皮表面凝结成的透明小块,指腹擦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股清淡的松脂气味。 山坡在中段变得比之前更陡了。地面从碎石和苔藓的混合变成了大片裸露的岩面,岩面上有一些天然形成的台阶状断层,可以用来借力攀爬。无名跟在清音身后一级一级地往上爬,他的呼吸在持续的攀爬中变得比之前稍深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定。他的手掌在岩面上寻找着力点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身体正在适应一种他此前很少用到的运动方式。 当他们爬到一处比周遭更平坦的岩台上面时,清音停住了。她站在那里面朝南边,午后的山风从她正面吹过来,把她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头发朝后掀起来。无名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山脊线就在前方不到百步远的位置,一片连绵起伏的深绿色轮廓横亘在视野的尽头,山脊的南面是向下的陡坡,坡面植被比北坡更茂密,大片深色的树冠挤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 "翻过那道山脊就能看到剑阁旧址的北墙,"清音抬起手指向山脊线偏东的一段,"那段墙是灰色的,被藤蔓盖住了大半。北墙后面是一大片火烧过的空地,空地尽头有主楼的残骸,只剩地基和几段半塌的柱子。" 无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从这个高度和角度望过去,山脊线南侧的坡面确实有一大片区域的树冠颜色与周围不同——偏暗,偏灰,像是被火烤过之后长出来的次生林,植株比周边的矮了一截,枝干的密度也要稀疏一些。 "从北墙到主楼残骸之间是一片空场,"清音把手臂放下来,掌心贴着腿侧,"以前是剑阁的练剑场,三年前那场火烧过之后,那片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被灰烬盖住的夯土。人走上去的时候脚步会扬灰,只要有人在那一带活动过,痕迹会很明显。" 无名站在岩台上看着那片灰绿色的区域。他能看到那段被藤蔓覆盖的灰色北墙的轮廓,虽然隔得很远,但墙体的走向与周围的自然地形有明显差异——它比自然地形的线条更直,转角更整齐,是一种人工痕迹被时间半掩了之后依然能被辨认出来的形状。 "我们从北墙的哪一段翻进去?" "北墙中间偏东的位置有一段墙体比两边矮,藤蔓也更厚,可以翻过去不被人注意到。从那里翻过去之后有一片凹地可以藏身,凹地连着一条排水沟的旧址,沿着排水沟走可以绕到主楼残骸的后侧。" 清音说完之后从怀里掏出那张旧地图在岩台上摊开,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一处标记。无名凑过去看了一下——地图上那段北墙的位置有一道细线标注着的虚线路径,沿着虚线走过了北墙之后绕了一个半弧,正好从主楼残骸的背侧穿过。 "这条排水沟是剑阁建造的时候就修的地下暗渠,图上标的是还能走通的。"清音收起了地图,"但那条暗渠的出口位置被坍塌物堵了一半,要侧身才能挤过去。" 无名点了点头。他把背上的长剑解下来握在手里,防止在翻墙的过程中剑鞘勾住藤蔓。"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进密室之后到天黑还没出来,你不要等我,沿着原路回到我们出来的那扇铁门,在铁门内侧的暗台上等。" 清音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一句想说但没出口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之后又被咽回去了。"你在密室里面最多待两个时辰。不管有没有找到东西,两个时辰之后必须出来。那片山坡到了入夜之后会起山雾,雾里的能见度不到一丈,你一个人在里面迷了路就出不来了。" 无名把长剑重新背好,短剑的剑鞘在调整动作的时候互相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短响。他朝着山脊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着清音。"如果我两个时辰没出来,你就走。" 清音站在岩台边缘,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贴在了腿侧。她没再回答,只是侧过身来让出了向山脊去的路。 往山脊方向走的最后一段路比刚才的攀爬要平缓得多,地面从大片岩面重新变回了草坡,但草比北坡的短而硬,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像踩在旧刷子上的摩擦感。无名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风从南坡吹上来,裹着一股焦枯的植物气味,那种气味在靠近山脊线的时候变得更浓,像是什么东西被烧了很久之后残留的余味渗进了土壤和石缝里。 他翻过山脊线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开阔了。南坡在他脚下陡然下坠,坡度比北坡更加陡峭,坡面上覆盖的植被呈现出一种焦灼过后的灰绿混合色。在他的视线正下方约莫三四百步的距离处,一段灰色的石墙从山坡的植被中露出来,墙面被厚厚的藤蔓覆盖了大半,但墙顶的轮廓线依然笔直清晰。 北墙。 他蹲在山脊线的边缘观察了片刻。墙体的高度约一丈有余,中间偏东的部分确实有一段墙顶比两侧略低,上面爬着的藤蔓厚密到几乎看不出墙体的材质,像一整面绿色的帘幕挂在那里。墙后是一片空旷的灰褐色地面——练剑场旧址,表面的夯土层已经板结,零星长着几簇枯黄的矮草。 他沿着山脊线朝东侧移动了大约四五十步,找了一处坡度较缓的位置开始往下走。下坡比上坡更需要注意重心,他侧着身子,脚掌横着踩在坡面上一步步往下滑,左手不时抓住路旁的灌木枝条来稳住身体。松动的碎石在他脚边滚落下去,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了一下,等到那些碎石滚落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坡底之后才继续往下走。风从南坡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干裂的热气,吹在脸上像是一块被晒透了的粗布轻轻擦过。 他到了北墙脚下。墙体比他远观时看到的更高一些,藤蔓的厚度也比远处看的时候更密,那些藤蔓的主茎有大拇指粗细,紧紧攀附在石墙的表面上,叶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油光。他找到那段墙顶偏低的位置,双手抓住藤蔓的主茎往上攀爬。藤蔓在他的体重下拉扯着从墙上松弛开了一部分,发出一阵细碎的撕裂声,但他没有停,蹬着墙面上的凸起处一口气翻上了墙顶。 墙顶的宽度大约有两尺,砖面被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上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苔藓。他蹲在墙顶的砖面上没有立刻跳下去,先观察了墙后那片空地的状况——练剑场的夯土面上没有脚印,没有马蹄印,连动物的足迹都没有几道,说明这片区域确实已经很久没人走动了。他确认了空地的状况之后才从墙顶的另一侧跃下,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击力,脚掌落在夯土面上的声音被他刻意压到了最低。 落地的位置离那段墙体的距离不到一丈。他站在原地没动,先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风声,远处的鸟鸣声,自己的呼吸声。没有别的声音。他沿着墙根朝东侧走了几步,找到了清音说的那片凹地。凹地是天然形成的,地面比周围的练剑场低了将近半人深,里面积着厚厚的枯叶和断枝,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传来一阵蓬松的塌陷感。 凹地的东北角果然有一条向下的暗渠入口,入口的拱券被坍塌的土石堵了大约一半,剩下的空隙大概有两尺多宽、三尺多高。无名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身体贴着土石和砖壁之间的空隙往前移动,背上的长剑在他侧身通过时擦着上方的土石表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暗渠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干燥,墙壁是砖砌的,顶部用拱券结构的砖块支撑着,虽然有几处坍塌但整体的结构还算稳固。他沿着暗渠的方向走了大约四五十步之后,前方的左侧墙壁出现了一道缺口,缺口通向一个比暗渠更大的空间。他侧身钻过那道缺口,站直了身体之后发现面前是一间约莫一丈见方的石室,高度能让一个人完全站立不碰头。 石室的墙壁是平整的条石砌成,没有开窗,但靠近顶部的位置有几道狭窄的通风口,光线从通风口渗入进来,让石室内的可见度勉强达到能辨认轮廓的程度。石室正对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扇铁门,铁门的尺寸比普通的房门略小,门面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位置有一道横向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与无名的短剑剑刃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解下腰侧那柄老剑客给的短剑,拔剑出鞘,把剑刃平着插进了那道凹槽里。剑刃与凹槽的边缘贴合得严丝合缝,在插到底的时候,铁门的内部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弹簧弹开的咔嗒声。 门开了。他推开门扇走进去,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的石室更小,像是一间被凿进山体内部的储藏室。墙边靠着几只木箱,箱盖已经朽裂,露出里面的碎布和铁屑。正对面的墙壁上钉着一排铁架,铁架上放着几卷羊皮纸、一只褪了色的旧布袋、以及一把无鞘的短刀。 他走到铁架前。那只旧布袋的布袋口用皮绳扎着,他解开皮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纸,折痕已经深到纸张沿折痕裂成了几块独立的碎片,但他还能看出那是几幅图稿,画的是剑的各个部件的截面图,标记尺寸和角度的数字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纸面。 羊皮纸卷展开之后,上面用细密的字迹写着一段很长的笔记。开头第一句话就让无名的指尖停住了—— "无名:你若看到此卷,说明你已经走过了北墙、暗渠和那道铁门。短剑在你手上,长剑也该在你背上了。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转身,沿着原路返回北坡铁门,从铁门内侧的暗台上取下最后一样东西,然后往南走。天黑之前到三岔口,会有人等你。" 无名站在那间小石室的中央,羊皮纸卷在他展开的手掌里微微卷曲着。他看完了那一段话之后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进怀里,又把那叠图稿连同旧布袋一起打包背在了肩上。 他转身退出了铁门。剑刃从凹槽中抽出来的那一刻,铁门在他的身后重新合拢了,内部那声弹簧复位的声音在他的耳膜上震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暗渠的回声中。 他沿着原路返回到北墙脚下,翻墙出去的时候比来时更快了一些,藤蔓在他落地的惯性中被扯断了几根,断裂的藤茎截面滴出透明的汁液。他翻过山脊线往北坡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太阳已经触到了西边山脊的轮廓线上方,整片山坡被笼罩在一种偏橙色的暖光里,他的影子在前方被拉得很长。 清音还在那个岩台上等他。她背靠着一棵矮松坐着,看到他翻过山脊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她没问他在里面找到了什么,只是在他走近之后看了一眼他肩上多出来的那只旧布袋。 "铁门内侧的暗台上还有一样东西。我现在回去拿,你在这儿等我。"无名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天黑之前到三岔口,会有人等我。你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