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凌冬没有睡实。他躺在村尾那间房屋的地面上，面朝门口的方向，能听到风从房屋外墙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中穿过时发出的低音。苏晚睡在屋内靠窗的位置，呼吸平稳。老李在村口那栋房屋里没有过来，他留在那把木椅上坐着，保持着固定的坐姿，像是已经确定了在这个位置等天亮更合适。凌冬在凌晨时分醒了一次，感觉到室内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接近冰点的边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村道上的雪面在月光和云层反射光的混合照明中呈现出暗蓝灰色，路上没有新的足迹和痕迹。他站了片刻，然后把门重新合上，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天亮之后凌冬先去了村口。老李已经在外面了，站在村口的空地上，面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凌冬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来路。路面的轮廓在晨光中保持着清晰的边缘，上面有一组延续到村口的脚印，是昨天他们走过来的那组，在晨光中仍然保持着被压实的形态，边缘没有被风抹平。老李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去，说：“脚印还在，说明昨天到今天这段时间里没有风雪经过。这一带的风雪间歇期比北方短得多，但风向和风速的波动也大得多，南方地区的气候变得更加不稳定。”凌冬没有接话。他在村口站了片刻，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老李接过去没有立刻吃，握在手里等了一会儿，然后掰成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苏晚从村尾方向走过来时，脚步比昨天更稳。她走到村口，在距离他们大约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没有打断两人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我昨晚看了一下屋内墙角的杂物堆，有几件旧农具，还有一只铁皮箱，箱子里有火柴和一小捆干草，还能用。如果今晚还要过夜，这里比露宿好。”凌冬把剩下的半块干粮收好放回行囊，说：“今天继续往南走。天黑之前能到下一个集镇。”他转过身，沿着村道走出村口，在村口的路面上停了一下，侧过头，用视线测量了远处地平线上的一处凸起地标与当前所在位置之间的相对角度，然后沿着路面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老李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步伐节奏和昨天一致。苏晚走在队尾，她的脚步声在三人的步伐中形成了最后一层，在她身后留下一段没有人走的空白。 高速公路在离开村落大约几公里后开始变得起伏起来。路面从平缓的直线段逐渐过渡到一些浅缓的坡段，坡顶和坡底之间的高差不大，但每一段都会改变视野中前方地形的轮廓。凌冬在走上一个缓坡的顶部时停下来，从行囊侧面抽出望远镜，朝南方看了一会儿。透过镜筒，能看到前方大约一两公里外有一处由几栋低矮建筑组成的聚集区，建筑形态和村落不同，屋顶更平、墙体更高，像是某种旧仓库或小型加工厂的旧址。建筑的轮廓在偏暗的天光中保持着清晰的结构线，没有明显的塌陷迹象。他把望远镜放下来，侧过头对身后说：“前方有一处旧厂房，可以作为下一个过夜点，路面上没有明显的障碍和积雪堆积，可以直接推进到入口处，不需要绕行。”他把望远镜挂回胸前，沿着坡面的方向向下走去。 高速公路在接近那处旧厂房区域时逐渐收窄，路面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废弃的车辆和散落的金属构件，像是曾经有一段时间这里有过比较密集的交通流量，然后在某个时间点被放弃了。那些废弃车辆的车身在低温中呈现出一层均匀的灰白色，车窗大多已经碎裂，车厢内部积满了雪，部分车辆的车门敞开着，露出内部被冰覆盖的座椅和仪表盘。他在一辆侧翻的货车旁边停下来，从它的侧面绕了过去，确认车厢内部没有被近期翻动过的痕迹之后，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了厂房主入口前。 厂房的大门是铁质的，门板表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霜，门缝处已经被冰封住了。他用手套的边缘沿着门缝的走向刮了一下，冰屑落在雪面上，碎成细小的晶体。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过身，沿着厂房外墙走了一段距离，在厂房南侧找到了一扇小门，门板没有完全冻死，在他的推动下向内让出了一道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他侧身走了进去。厂房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屋顶很高，支撑结构由几排钢柱组成，柱身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地面是水泥的，部分区域有积水冻结后形成的不规则冰面，但大部分地面是干燥的。厂房靠南侧的墙上有一排窗户，窗户上的玻璃大多还在，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形成了几道平行的亮区，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了一道道倾斜的光纹。凌冬在厂房中央站了一会儿，确认了内部的状况之后转身走回小门处，探出身去，朝着老李和苏晚站着的方向招了一下手：“进来吧，里面防风。” 老李从他侧身的位置走了进来，然后在靠墙的一处干燥地面蹲下来，放下行囊，检查了地面上的冰层厚度，没有多说话。苏晚进来后先绕着厂房内部走了一圈，在窗户下方的墙根处蹲下来，用手背探了一下地面和墙壁相接处的温度和湿度，然后站起来说：“这里可以作为临时驻点，但墙体隔热性能有限，夜间温度会比北面的房屋更低。如果能找到可燃材料维持火源，可以支撑到天亮。”凌冬在厂房中央站了一会儿，从行囊中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在他把水壶放回行囊的动作中，他的目光扫过厂房西北角的墙根，停在了一处与周围墙面颜色略有区别的区域上——那一段墙面的颜色比周围的混凝土略浅，宽度大约一掌，垂直延伸到地面，边缘的线条比周围的墙体更直，像是被后期修补过的表面。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套边缘刮了一下那一片浅色区域的表面。灰浆的质地比周围的混凝土更细，边缘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在他刮过之后没有出现明显的剥落和松动。他站起来，回到厂房中央，在靠近南窗的位置坐下来，背靠着一根钢柱，把行囊放在脚边。苏晚在厂房南侧窗户下方铺了一层干草和碎布，然后也在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老李坐在厂房大门内侧的阴影中，靠着墙面，把旧望远镜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镜盖，只是握着镜筒，像是在感受它本身的重量。凌冬坐了一段时间后开口说：“如果天气保持这样，后天能到下一段主要公路的交汇点。那里有一座跨河桥，桥面比普通路面更宽，如果能通过，就能沿着河道南岸继续走，不需要绕回主路。”苏晚在他说完之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凌冬说：“没有。但我在记录里看过这一段的地形图。河道南岸的地势比北岸略高，风会从河面上方经过，在岸线方向形成一层稳定的气流层，沿途的植被覆盖率也比北岸高，适合持续向南推进。”老李在他说话的过程中没有抬头，但他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厂房内的光线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开始从窗户的方向向墙面方向偏移，在地面上形成的亮区逐渐拉长，最终在厂房西侧墙面上收束成一道窄长的光带，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逐渐变暗，从暗灰色向深蓝灰过渡。凌冬在光线完全暗下来之后从行囊中取出火石和引火物，在厂房中央用找来的旧木料和碎布片生了一堆火。火焰在空旷的厂房内部形成了比封闭空间中更长的光晕，把支撑钢柱的影子拉成了一道道横贯地面的长影，在厂房内部的墙壁上形成了一系列平行的暗色条纹，随着火焰的跳动持续改变着它们的位置和宽度。凌冬在火堆边坐到了深夜。火光把他外套的肩部照成了一层偏暖的暗红色。他在深夜时分站起来，走到厂房西北角那面墙前蹲下来，再次用手套边缘沿着那道浅色区域的边缘推了一段距离，确认了它和周围墙面之间的接缝深度。那道接缝的宽度在墙角处略微扩展，底部有一段比其他地方更大的空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抵住过。他没有撬开那道接缝，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和深度，在火光中保持着蹲姿，确认了那面墙的修补时间在他到达之前，不是近期完成的。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火堆边，在火光中保持着坐姿，知道那道墙后面还有一层他在进入厂房时没有注意到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