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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们沿着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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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高速公路又走了将近两天。路面上的积雪在后来的路段变得更薄了,路面本身就比北面略好一些。中年男人在第二天中午告诉他自己姓李,他说:“李什么不重要,你叫我老李就行。我在北面的林场干了二十多年,设备维护,后来林场关了,我搬到镇上去住。太阳开始变暗的时候,镇上的人都在往南走,我走得晚,因为我在等一个人,他没有来。我等了一段时间,然后自己也走了。”凌冬没有问他等的那个人是谁。两个人继续并排走着,保持着大约一步的间距,既不近到互相妨碍,也不远到在风雪中丢失彼此的轮廓。老李走路的时候不说话,但他在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怀表看时间。他没有主动解释怀表的用途和来历,凌冬也没有问。 第三天下午,他们在经过一段被废弃的铁路桥时,看到桥墩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位置在桥墩的背风面,蜷缩在桥墩与地面相接的夹角处,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外套的领口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从远处看,那个身影的轮廓几乎和桥墩的阴影融为一体。凌冬在距离桥墩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老李也停在了他侧后方。桥下的人没有动,凌冬也没有立刻靠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还能走吗?”桥墩下的人没有回答,但那个人动了一下——先是从蜷缩的姿态中慢慢直起腰来,然后抬起一只手,把外套领口向下拉了一截,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她的面色苍白,嘴唇的颜色在低温中已经褪成了接近灰蓝的色调,但她的眼神是清楚的,在偏暗的天光中保持着一层稳定的亮度,像是什么东西还在那里,没有被冻住。她说:“能走。但我的脚已经冻伤了,走不远。” 凌冬看了一眼她坐的位置和周围地面上的痕迹。她应该是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桥墩两侧的雪地上没有新的脚印,她身旁的地面上放着一只敞口的行李袋,袋口露出卷好的衣物和一截金属水壶的壶嘴。他问:“你自己一个人?” “本来还有三个人。他们在前面一段路的地方分开了。他们在岔路口往西走了,说要找有河的地方,觉得河边会更暖和一些。”凌冬没有评价那条路线的可行性。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靴子,靴面的材料和厚度都算合格,靴底也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但从她双脚摆放的姿势来看,她的两只脚在靴筒内部没有完全踩实,像是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感觉。他站起来,侧过身看了老李一眼:“你身上有多余的保暖材料吗?”老李没有说话,从自己的背包侧面抽出一卷用旧布裹好的东西递了过来。那卷东西入手时能感觉到一层柔软的纤维质地。凌冬把布卷打开,里面是一块压得很实的羊毛毡,边缘裁切齐整,像是从某件旧大衣上拆下来的内衬。他蹲下来把那卷羊毛毡递给那个女人:“把它垫在靴子里,脚底和鞋垫之间。能撑一段路。”女人接过羊毛毡,没有立刻塞进靴子里,先低头看了一会儿手中的材料,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往南走吗?要去哪里?” 凌冬没有说目的地。他侧过身,看了一眼高速公路延伸的方向,说:“往南走。能走多远算多远。”女人把羊毛毡塞进了靴子里,站起来试了试,然后弯腰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好,把它背到肩上。她站起来之后的站姿比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更瘦,外套的肩线在她肩膀上松松地挂着。她开口说:“我叫苏晚。我在南方城市做过医生,但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带不了太多东西,只剩一些基础的药品和几卷绷带。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检查冻伤。”凌冬听完她的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高速公路向南走。老李也没有多话,跟在了后面。苏晚隔了一小段距离,走在了队尾。她的步伐在刚开始时比他们慢一些,但她在走了大约一段路程之后调整了自己的步幅节奏,使自己的步速逐渐与他们靠拢,使两个人之间保持了一段刚好能听到她脚步的距离。 当天晚上他们在路边一处废弃的混凝土管道中过夜。那根管道横在路基下方,管道的一端被积雪堵住了大半,但另一端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供人容身。凌冬用行囊堵住了入口的缝隙,老李在管道内壁的背风侧用旧木料和防水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挡风屏。苏晚坐在管道的最内侧,把靴子脱下来检查脚上的冻伤情况。她的脚趾冻得发白,有几处已经变成了偏暗的紫红色,但她检查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羊毛毡重新垫好,穿回靴子,靠着管道内壁坐下。凌冬在火堆边坐了一段时间。管道内部的火光在狭窄空间中形成了比开阔地带更集中的照明,把管道内壁的混凝土纹理照得一清二楚。他看着火堆,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苏晚的声音从管道内侧传过来:“你的队伍有名字吗?”凌冬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没有从气象学的角度去回答她,只是说:“没有名字。我们只是碰巧走在了同一条路上。”火堆在他们之间持续燃烧着。老李在管道另一侧没有出声,但他把他那副旧望远镜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来,在手中握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重新放了回去。管道外面的风声在夜间变得比白天更大了些,贴着混凝土管道的表面流过时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共鸣,在管道内部形成了长时间的尾音。 那天夜里管道外面的风声到后半夜才逐渐减弱。凌冬在火堆旁边坐着,没有完全躺下,靠在管道内壁的混凝土面上,感觉到火堆熄灭后室内的温度正在以持续的速度下降。他在凌晨时分添了一次柴,柴火是从管道入口处拆下来的旧木条,干透了,烧起来的时候在管道内部形成了一阵短暂的亮光,照亮了管道内壁上的裂缝和积灰的纹理。苏晚在管道最内侧翻了半个身,没有再动。老李背靠着管道口的方向坐着,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静止姿势。 天亮的时候,管道入口处的光线比昨天又暗了一些。凌冬站起来走到管道入口处往外看了一眼——天空的亮度分布没有明显变化,地平线上那道浅色的亮度带还在昨天的位置上,没有向北推进,也没有后退。他回到管道内部,把火堆的余烬用雪压灭,然后把行囊整理好背到肩上。苏晚已经穿好了靴子,站在管道入口内侧等着。老李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只旧怀表,正在把表盖合上。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把怀表放回口袋里之后才抬起头:“南面大约几公里外有一片废弃的村落,房屋结构相对完整,可以作为下一个过夜点。如果中途不停留,天黑前能到。” 凌冬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那片村落的。他侧过身,从管道入口处走了出来。晨风比夜间小了一些,路面上的雪层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风雪壳,踩上去会发出细密的碎裂声。苏晚走在他左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步伐比昨天更稳了,落脚的节奏也更有规律。老李走在队尾,每隔一段时间会停下来确认一下身后的路况,然后加快几步跟上来。 他们沿着高速公路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路面前方出现了一段被积雪半掩的路面指示牌。牌面上的字大部分已经被冰霜覆盖了,但通过轮廓和剩余的字迹可以辨认出前方通往的方向和大致的地名。凌冬在看指示牌的时候注意到牌面下方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小字,字迹歪斜,笔画不匀,像是有人在积雪覆盖之前匆忙写上去的。他蹲下来用指套擦了擦那行字表面的霜,能辨认出几个字:“向南,别停。”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苏晚在他经过指示牌时停了一下,也蹲下来看了看那行字,然后站起来跟上了他的步伐。她跟上来后说:“写这行字的人,至少是在这条路完全封住之前经过的。封住的意思是,当这条路的路面开始让雪粒在落地后保持原地不动,而不是被风卷起来继续往前吹的时候,就意味着这条路不能再供人通过了。” 凌冬走在前面的步子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放慢或加快。他只是说:“你以前走过这条路?” “没有。但这几天走过之后,能看出来哪些路段的风向会改变雪的堆积方向。”苏晚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之间隔了一段安静的行走。高速公路的路面在继续向前延伸了几公里之后开始出现一些变化,路两侧原先均匀分布的灌木和矮树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大面积的裸露冻土和石质地面。路面上的雪层也变薄了,部分路段的沥青表面重新显露出来,在偏暗的天光中呈现出深灰色。他们在正午前后经过了一处已经被清理过的开阔地。空地上有一处用石块垒成的方形标记,像是被人用来做过记号。凌冬在那处标记前停下来,确认了石块叠放的方式和方向——石块之间没有使用黏合剂,但每一层之间的叠放方式保持了固定的叠放顺序,像是一段路标。苏晚也停下来看了那个标记片刻,侧过头问凌冬:“你认识这个标记?” “我不认识,”凌冬说,“但标记的方向和我们走的方向一致。我在气象站的记录里见过类似的标记方式,垒法像是我父亲会用的一种。”他说完之后没有继续解释。苏晚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确认了自己需要知道的内容,然后走回了路面上。老李从队尾走上前来,在那处标记旁边蹲下,伸手碰了碰最上面一块石头的侧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在午后继续推进了一段时间。高速公路转向南偏西方向后,前方的地形逐渐开阔,视野中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屋顶轮廓——大约一公里外,有一片废弃的村庄。从远处看,村庄的建筑结构比他们之前经过的许多地方保存得更好,屋顶没有大面积塌陷的痕迹,有几栋房屋的外墙也没有明显开裂。凌冬在距离村庄大约几百米的位置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了片刻。透过望远镜的镜筒能看到村庄入口处的主路已经被雪覆盖了,路面上的积雪厚度均匀,没有明显的脚印和车辙印。那些房屋的窗户大多是完好的,没有大面积破损的迹象。他把望远镜放下,侧过头看了老李一眼:“你上午说的那片村落,就是这里。”老李没有回答,他低头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在他的目光中确认了村落入口的状态后,沿着主路的方向走了进去。凌冬和苏晚跟在后面,保持着和他之间大约几步的间距。村庄内部比远处看到的更加完整,有几栋房屋的屋檐下还挂着旧门牌,牌面上的字迹在风化和冰冻的作用下沉入了漆面底层,只能辨认出横竖交叉的笔画轮廓。凌冬在村口第三栋房屋门口停下来,推了一下门——门板没有上锁,门轴在转动时发出了干涩的摩擦声,但门板本身没有卡死。他侧身走进去,检查了房屋内部的空间和结构。屋内没有明显的破洞和漏风处,墙角有一张固定的木板床,床板上铺着几层干草,干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但整体保存状态尚可。他退出来,走到村中央的井台边蹲下,检查了井口的状态——井口的盖板还在,但盖板边缘已经结了一层厚冰,无法移开。苏晚在他检查井台的时候已经从村庄南侧走了一圈回来,她站在井台边的空地上对他说:“村尾有几间更小的屋子,结构比这间更完整。其中一间的窗户朝向西南,午后能透进来一些光,比朝北的房间保存得好。”凌冬在井台边站起来,重新调整了行囊的位置,然后转向村尾方向,沿着村道走了过去。在村尾那间朝向西南的房屋门口,他停下来,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感觉到从门缝中透出的空气比外面略暖——不是火源的温度,是墙体本身蓄积的白天地热从室内的地面向上散发出来之后形成的余温。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把门推开,走了进去。老李没有跟着他进村尾的房间,他站在村口那栋房屋门外的空地上,朝着来路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村口那栋房屋,在墙角的一张旧木椅上坐下来,面朝着门口方向,保持着坐姿,像是一段已经走完了的路和一条还要继续延伸的路之间的一块固定点,正在等他们确认完前方的道路后会原路走回来,从村尾回到村口,然后继续沿着这条路向前推进。在他坐着的木椅旁边的墙面上,有一道用炭笔画的记号——一道简单的弧线,末端分出一个短叉。那道弧线在墙面上保持着清晰的颜色,像是画上去的时间并不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