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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独自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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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温把信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皮筒里,没有收进抽屉,也没有放进衣袋。他把它放在桌面靠近左手边的位置,在桌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向北面的塔楼走去。塔楼顶层的风比城堡内部大了几档,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灰烬河方向特有的干燥寒气,掠过他的脸颊和手背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的表面上擦过。他站在塔楼的石垛之间,向北面望去——那道暗蓝色的冰面依然停留在丘陵中段偏北的位置,在黎明的微光中比夜间更清晰。冰面的边缘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微微泛白的色调,像是正在从暗蓝色向一种更接近冰的本色的状态过渡,但不是融化。 玛拉在片刻之后从塔楼入口处走出来,她的斗篷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手里拿着那只皮筒——她已经看过了。她在他旁边站定,看向北面的冰面方向说:“她说她不走灰烬河。走灰烬河最快,但她不选最快的。” “她选的是不被灰烬河看见的路。”埃德温说,“她走灰烬河的那条路,冰面会知道她来了。她不想让冰面提前知道她到了铁山堡。” 玛拉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塔楼的石垛旁边,把手里的皮筒转了一圈。“那你打算给她选哪条路?铁山堡以东的山路要翻过三道山脊才能到南面的河谷,冰面现在正沿着灰烬河向西偏转,如果它在中途拐向东北方向,进山口的路会被截断。” 埃德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石垛,面向城堡南侧的方向,然后开口说:“你派一个信使,沿着铁山堡南面的主路走,走一段路程之后向东折,穿过那片松林,在松林南端停住,然后等。女王会带人从东南方向来,她会沿着那片松林的边缘绕行,在松林南端与信使会合。你告诉信使,看到女王之后不要停留,直接返回铁山堡,不需要护送。女王不需要人护送。你只是让她知道,我们已经给她留了路。” 玛拉把皮筒夹在手臂下面,在塔楼的风中略微沉默了片刻:“那片松林在铁山堡南面,松树很密,地面覆盖着枯枝,并不好走。她骑马过不去。她会走得很慢。” “那就让她慢。”埃德温说,“让她慢,她就能看到铁山堡以南的地形。她从南境来,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她的领土。到了铁山堡南面,她看到的就不再是她的领土了。让她在进入铁山堡之前看一遍,先看清了再进来。” 玛拉没有再问。她把皮筒从手臂下面换到手里,转身走下塔楼。脚步声沿着石阶向下逐渐变轻,消失在塔楼入口外的风声里。埃德温继续站在塔楼顶端,面朝南方的天际线,在清晨灰白偏暗的光线中保持着站立,直到晨光从南面的地平线上完全升起。 当天中午,玛拉派出的信使沿着铁山堡南面的主路出发了。他在途中按照指令向东折,穿过那片松林,在松林南端停住。他在那里等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东南方向的林地边缘出现了一小支人马——大约七八个人,骑的都是体型偏小的灰马,马的步伐均匀,没有急行,像是已经沿着那个方向走了很长时间。队伍最前面的一匹灰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没有拉起,在傍晚的风中露出了下颌和脖颈的轮廓。信使没有下马,没有开口,等那支队伍从林地边缘进入松林南端的开阔地带时,他勒转马头,沿着来路向西返回。他没有回头看那支队伍有没有跟上来,只是沿着自己的路线持续前进,直到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返回了铁山堡。 埃德温没有在城堡门口等她。他在议事厅里站着,面朝南窗的方向。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南面的道路上看不到任何火光和移动的影子,只有风声贴着地面从他的脚底流过。一直到月亮升到树梢上方的时候,铁山堡的大门方向才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在石板铺成的主路上逐渐接近,在城堡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下马的声响、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门被推开的声响,接着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比铁山堡里的人惯常的脚步声更轻,节奏更平稳,像是走惯了长路的人已经不需要用脚步来给自己定位了。 脚步声在议事厅门口停下。埃德温转过身,看到一个穿浅灰色斗篷的人站在门框内侧,没有摘兜帽,但兜帽的边缘被走廊里的灯光照出了一层柔和的浅色轮廓。那个人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后抬起手,把兜帽向后推开了。兜帽下方是一张年轻的脸,面色比北境人浅,眼睛的颜色在灯光下偏浅,像是被常年的冬雪和冷空气反复洗过之后留下来的一种底色。她看着埃德温,没有行礼,没有开口,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站在议事厅里的那个人就是她走了一整天的路来见的那个人。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在议事厅的石壁之间没有被弹远:“我来了。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选择的是什么。” 埃德温站在议事厅长桌的北侧,南窗透进来的月光在他的肩头铺了一层浅白色的光。他看着门框内侧那个没有行礼、没有摘兜帽的人,她的兜帽已经推到了肩后,露出了整张脸。她的面容在月光和走廊灯光的交界处被分成明暗两半,一半被暖光染成浅金色,一半隐在暗处。 “我没有选什么,”他说,“我只是打开了一扇本来就在那里的门。”他说完之后,没有向她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让她自己决定是否需要跨过那道门槛,从门框内侧走进议事厅内部的光照范围内。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她没有询问“那扇门在哪里”之类的话,而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每一句话在他自己看来是不是真的成立,然后才跨过门槛走进了议事厅。她走进来时,她的斗篷边缘扫过了门框的底部,发出了一声干燥的轻响。她的靴底在石板上踩出的脚步声比她的随从更轻——她在进入议事厅之前就已经调整了自己的步幅。她在长桌的另一侧站定,没有坐下,隔着桌面的宽度看着埃德温:“你给我的回信里没有说灰烬河的冰是什么颜色。”她说,“你只是告诉我,你知道了,你会等我来。但你也没有说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一个知道灰烬河冰面颜色的人,”埃德温说,“你来了。那就说明你知道。” 她在桌面另一侧站了一会儿,月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的木纹照出了一层浅色的光泽。她的视线落在那些木纹上:“灰烬河的冰是暗蓝色的。那种颜色不是水结冰之后形成的颜色——是冰在形成之前就已经是那种颜色了。它从地下某处涌出时就已经是暗蓝色的。它把河谷里的水冻住之后,也把那种颜色留在了里面。”她把目光从桌面抬起来,落在埃德温的左手手掌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你的手……你碰过什么东西了。” 他没有把手抬起来给她看,也没有否认。“我碰过铁山堡下面那间石室里的一枚炭化物。它的颜色和你说的灰烬河的冰相同——暗红色。” 她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在桌边站着,侧过头,隔着议事厅的墙壁,看向了北面。“铁山堡下面有火山,”她说,“不是死的。它在呼吸。它很慢,但它还在呼吸。” “你知道它?” “我知道它,”她说,“但我从来没见过它。我见过它的颜色——它在暗蓝色的冰里留下了很细的纹路,像是燃烧过的通道。我把它叫做火脉。” “你研究过它多久了?” 她想了想:“从我开始注意到冰的颜色不只是白色的时候,到现在大约七年。” 她在月光和灯光交界的位置说出七年这个数字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慨——只是陈述,像是陈述一件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但她从未觉得需要被特别说明的事情。她把目光从北面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铁山堡下面的火脉和灰烬河的冰脉是同一条脉,只是方向相反。它们在同一段地下通道里各自向反方向延伸。我在南境见过冰脉的起点——我站过那个位置。我能感觉到它正在向北走。你站在铁山堡下面,能感觉到它正在向南走。那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只是面对的方向不同。” 埃德温在她说完之后把手抬了起来。他没有摊开掌心给她看,只是在桌面上方慢慢翻转了一下左手,让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你觉得,一条向南走的冰脉和一条向北走的火脉,应该在什么地方相遇?” 她的目光落在他翻转过来的手背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借着那道月光读那段他还没有写出来的路径。然后她开口说:“它们已经相遇了。灰烬河就是它们相遇的地方。冰脉从北面走到灰烬河之后停了,火脉从南面走到灰烬河之后也停了。它们在同一条河的河床上相遇,但没有汇合。它们在等一个让它们汇合的人。”她抬起头,隔着桌面的宽度看着他,“那个人是你,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