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从旧河道的位置撤回到了丘陵地带的背面，在丘陵背面一处背风的位置停下来。风从灰烬河下游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旧河道的槽谷后沿着丘陵背面的坡面分流，在他们停留的位置形成了一个风力较弱、流速较缓的间隙区。埃德温在坡面上坐下来，背靠着丘陵背面的岩石，面朝旧河道方向。夜空中有星，星光在冰面上反射出一层极浅的银灰色光泽，覆盖了旧河道和丘陵地带之间的整片冰面。卡莉丝在他旁边不远的位置坐下来，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她没有开口问他在想什么，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一段时间，然后说：“如果你今晚不回去，铁山堡那边会以为我们出了事。” “他们会以为我们在冰层下面迷了路，然后等天亮之后派人沿灰烬河寻找。” “如果他们派人来找，他们会沿着灰烬河走到旧河道的位置，在旧河道转弯处看到那道暗灰色区域的痕迹，然后沿着裂隙的方向继续向前走，直到走到那道裂隙的末端。他们在看到裂隙末端停下的位置之后，会以为我们已经折返回去了。”埃德温在夜风中坐了一段时间。星光下的冰面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反射着从冰层深处透上来的暗光。他开口说：“如果我在天亮之前回到铁山堡城墙根，把那段石面激活，旧河道的裂隙会在天亮之前开始延伸。卡恩长老会在天亮之后看到冰面上的新裂隙，然后沿着裂隙的方向走到旧河道的位置，在旧河道转弯处看到那道暗灰色区域的痕迹——他会以为是我们在夜里留下的。” “他不会沿着裂隙继续走。他会在看到那道暗灰色痕迹之后停下来，然后沿着原路返回，让城墙根下那段石面的温度在他返回之后继续保持稳定，使旧河道的裂隙在铁山堡方向激活之后能够以固定的速率持续延伸，直到与灰烬河下游河床底部的暗红色光带连接。” 埃德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沿着丘陵背面的坡面向下走了几步。他走到冰面与岩石交界处的浅谷位置停下来，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确认了脚下冰层的温度和旧河道方向的光带位置之间的距离差之后，沿着浅谷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冰面与岩石交界处与旧河道转弯处之间的位置停下，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冰面，他掌心的那道银灰色痕迹在冰面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浅谷的方向走回丘陵背面的坡面，在卡莉丝旁边重新坐下来。 “我会在天亮之前回去，”他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坐在丘陵背面的坡面上，面朝旧河道方向，看着星光在冰面上形成的那层浅色光泽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沿着冰面的坡面方向持续流动。卡莉丝在他旁边保持着坐姿，没有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夜风穿过丘陵背面的坡面时在他们坐着的间隙中绕行了一段距离，贴着冰面和岩石之间的接缝处持续流过。他在天亮前大约两刻钟的时候站起来，沿着丘陵背面的坡面穿过灰烬河下游的冰面，沿着来路穿过丘陵地带，在晨光从东面天际线透出来之前到达了铁山堡北门。他在北门外的雪地上站了片刻，然后沿着城墙根走到白天看到过的那段颜色更深的石面位置。他在石面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在石面表面，掌心的温度在接触面上持续传递了一段时间，直到他看到石面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微弱的暗红色光，沿着石面的接缝处形成了一道细长的亮痕，沿着城墙根的方向延伸了一段距离后，在墙角处转向旧河道方向。他站起来，沿着城墙根走向铁山堡北门。玛拉正站在北门内侧，手里没有拿东西，隔着门缝看着他，在他走近时开口说：“你回来了。”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他跨过门槛走进门内时，晨光正好从东面的城墙上方照过来，在铁山堡的城墙上形成了一道窄长的暖色亮带。他沿着走廊走向城堡内部，在走廊中段停下来，侧过头，透过走廊东侧的窗户看了一眼灰烬河下游方向——旧河道的方向有一道细长的亮痕正在以和他体内那一点光相同的频率搏动着。 那道细长的亮痕在旧河道方向持续搏动着，亮度没有减弱，也没有扩散。埃德温站在走廊中段看了几息，那道亮痕在晨光中持续保持着他离开时的频率，像是已经被固定在了旧河道方向的冰面上，正在以稳定的节奏等待下一次接触。他收回目光，沿着走廊继续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转角处站着卡恩长老，他没有站在走廊中间挡住去路，也没有面朝窗口，只是靠着墙壁，面朝走廊方向，保持着固定的站姿，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又像是刚好走到这里时遇上了他回来的方向。他开口说：“城墙底下的石面，你把它激活了。旧河道方向的裂隙在日出前开始延伸，我在天亮的时候看到了。”他直起身来，从墙面上离开，在走廊中段的位置停住脚步，“如果你要在天亮之后再次离开铁山堡，我需要先知道那个人在北门外面站了多久。”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站在走廊中间，侧过身，把走廊的通道让了出来，让埃德温能够从他面前走过。埃德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在他侧身的时候没有停步，在他走过时也没有再回头。 他穿过走廊走进议事厅，走到朝北的窗前，看到卡莉丝正站在东面塔楼的窗边，面朝旧河道方向，没有坐在桌边，手里也没有拿东西。她的站姿和她昨天在塔楼观察室中时的站姿一致，像是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看着旧河道方向那道亮痕持续亮起，直到他走回铁山堡。他没有走向塔楼，只是站在议事厅朝北的窗前，隔着庭院和塔楼的墙，看着她的轮廓在晨光中保持着固定的方向。她在片刻之后也看到了他。隔着中庭的晨光，他看到她向他的方向看过来，然后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旧河道方向，像是已经确认了他已经回来了，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道亮痕在晨光中的变化速率上，保持着她在塔楼窗边站定时的那种稳定的、没有中断的观察状态。他站在议事厅窗前也看了一段时间，然后离开窗口，穿过城堡中庭，走上东面塔楼的楼梯。塔楼内部的光线比走廊里暗，楼梯的台阶在他脚下发出的声响比昨天更轻。他在塔楼顶层的门口停下来——门开着，暖光从室内透出来，比昨天更亮，像是炉膛里的火已经烧了很长时间。他走进门内，卡莉丝仍然站在窗前，面朝旧河道方向，在她身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外衣，叠得整齐，已经放了一段时间，表面落了一层夜间的薄霜。“城墙根下的石面激活之后，旧河道方向的裂隙正在以恒定的速率向灰烬河下游河床底部的暗红色光带方向延伸。如果它保持当前的速率，大约在正午前后会与暗红色光带汇合，”卡莉丝说，“等两条通道汇合之后，那道亮痕会从旧河道方向开始向铁山堡方向回传，在城墙根下的石面表面形成一道持续的亮光，确认通道的完整连接。”她收回目光，侧过身，走向桌边，把桌面上那件叠好的外衣拿起来递给他：“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穿上了。这件是放在这里备用的。如果你要再次进入冰层，你的体温需要在进入冰层之前保持稳定，而不是在冰面上重新加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