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比李建国预想的大。他站在客厅茶几前面，拆开了胶带封口，发现里面是一个椭圆形的舱体，外壳是哑光白，边缘嵌着一圈细长的指示灯带。说明书放在舱盖的凹槽里，印刷字体小，他得把老花镜戴上才能看清。儿子李扬的电话在他拆箱的时候正好打进来，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下班后才有的沙哑：“到了没？我选的这个型号入门快，戴上头盔躺进去就行。你试试。” 李建国把说明书翻了个面：“什么游戏？”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星穹。全息网游，最近挺火的。你退休了也没什么事，玩玩游戏不比看电视强？”李建国没接话。他把说明书放在茶几上，弯下腰研究了一下舱盖的开关位置。舱盖是磁吸式的，向上翻开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内部衬着一层浅灰色的柔软材料，形状刚好容纳一个人平躺。头盔插在舱内的充电槽里，和他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款式差不多。他伸手碰了一下舱内的触感材料，指腹传回的反馈介于织物和橡胶之间，温热的，像是已经被预热过。儿子的声音又从手机里传过来：“你躺进去就知道了，不用怕麻烦，我帮你调试过了，参数都是最优配置。” 他把手机换了只手，在茶几边沿坐下来。客厅里的光线偏暗，窗外的小区路灯还没亮，只有电视柜旁边那盏落地灯照着一小块区域。他看了那台游戏舱好一会儿，然后说：“行。我试试。”李扬那边像是松了口气：“你登录之后走新手流程就行，不懂就问我。”电话挂断之后，客厅恢复了安静。李建国没有立刻躺进去。他先把客厅的灯打开，让整个空间亮起来，然后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又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边沿，才把拖鞋脱了，躺进了那个椭圆形的舱体里。舱内空间比他预估的宽松一些，背部的支撑材料随着他的姿势慢慢调整了弧度，贴合度比家里的沙发还好。他把头盔从充电槽里取出来戴上，头盔内部在接触到他头部后自动贴合了轮廓，几乎感觉不到压力。他躺平之后，舱盖在他上方缓慢合拢，发出一声气密性的低响。视野中的灯光在头盔内部的显示层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均匀的白光。 白光持续了大约四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面前出现了一行字：“神经接入完成。检测到首次登录，正在分配角色创建空间。”李建国在那行字停留的时候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他等着白光重新铺开成一片开阔的草地，看到草地的尽头是一座小型村镇的轮廓。村镇的建筑风格介于木质和石砌之间，屋顶的瓦片是暖红色的，在虚拟日光的照射下颜色均匀。他站在草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虚拟世界中的手看起来比现实中年轻许多，手指修长，没有老年斑和褶皱，皮肤纹理在虚拟光照中呈现出自然的细腻度。他试着抬了一下手，虚拟角色的动作和他的动作指令之间几乎没有延迟。他又试着走了几步，草叶在他的靴子底下被踩下去又弹起来，那种反馈比他在家里踩地板还要真实。 他沿着草地边缘朝那座小镇的方向走了一段，经过几个正在做任务的年轻玩家。那些人从他身边跑过的时候速度比他快，装备颜色也更亮，其中一个路过时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停下来。他走进小镇大门的时候，门旁竖着一块木制公告板，上面贴着几张任务告示和一张新手引导说明。他没有急着去接任务，先在公告板前面站了一会儿，把上面的字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公告板上的文字说明比说明书上的大一些，内容讲的是如何接任务、如何打开背包、如何查看地图。他看完之后关掉公告板，又沿着小镇的主街走了一遍，把街道两侧的建筑分布和功能标记的位置都看了一眼。药铺、铁匠铺、杂货店、旅店——每一间他都在门口站了一小段时间，没有进去，先看了门外的招牌和入口处的提示。 主街走到尽头之后他停下来。小镇的边界处有一片低矮的围栏，围栏外面的地形逐渐变暗，从草地过渡到了更稀疏的地面植被。他靠在围栏边上，把界面菜单调出来翻了一遍，从头看到了尾。界面的分类和布局在翻完一遍之后开始在他的认知中形成一张大致的结构图。他关掉界面之后没有去接任务，在围栏边沿坐了下来，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虚拟日光从头顶的高度慢慢向西偏移，在地面上投下不断改变的影子。 有个年轻玩家从他旁边的路上经过，看到了他坐在围栏边的姿势，脚步放慢了一拍。“大爷，你不做任务吗？新手任务在公告板那边接。”那个玩家的声音在虚拟空间中听起来比现实中更清晰。李建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不急。我先看看这地方长什么样。”年轻玩家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加快脚步走了。 李建国在围栏边沿坐到了虚拟日光变成偏橙色的下午——大约相当于现实中的一个多小时。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公告板前面，开始逐行阅读任务列表上的内容。 任务列表上的条目不多，大约七八条，按难度分了三档。李建国把最下面那条“采集十株夜光草”读了一遍，确认了采集地点在小镇北面的一片林地边缘，然后接了。接任务的时候界面弹出一个确认框，他点了一下“接受”，任务条目就出现在了界面右侧的待办栏里，字体比主界面小一号，但排布清晰。他关掉任务面板，沿着主街往北走了大约一百多米，出了小镇北门，面前的视野从建筑群变成了一片缓坡。缓坡上覆盖着低矮的植被，地面颜色比小镇内部的草地更深，在虚拟日光的斜照中呈现出从深绿到墨绿的渐变。他沿着缓坡的走向往林地边缘走，靴子踩在植被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定的起伏和阻力，像是被草茎和浅根垫着。 林地边缘的夜光草分布得比任务说明中写的更零散。他在第一丛草前面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它的叶形和生长姿态——叶片细长，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银色光晕，光照越暗的地方光晕越明显。他伸出手按照系统提示的采集动作握住草茎根部，轻轻往上提了一下。草茎从土中被完整拔出，根须带起一小团湿润的土壤，系统在他的视野边缘跳出了采集进度：1/10。他站起来，把夜光草放进背包栏位里，继续沿着林地边缘寻找下一丛。第二丛草生长在距离第一丛大约十几步远的一棵矮树根部，位置偏隐蔽，如果不注意弯下腰去拨开矮树周围的枝叶，很可能会直接经过而不发现它。他蹲下来拨开枝叶，看到了草叶边缘的银色光晕，伸手采集了第二株。采集进度变成了2/10。他在林地边缘来回走了大约三趟，把分布在不同位置的夜光草逐一找到并采集完毕。第十株采集完成后，系统提示任务完成，他打开面板确认了进度条已经填满，然后沿着缓坡走回小镇北门，经过主街，返回公告板前面交付了任务。系统奖励了少量经验和一枚铜币。他把铜币收进背包，又接了下一条任务——清理镇南农田区域的十只野兔。 农田区在小镇南门外，地貌从缓坡变成了一片被矮栅栏分割的平整地块。野兔的刷新位置在栅栏边缘和作物之间的空隙中，移动速度比新手村的普通野怪快一些，体积小，视角跟踪需要更高的精度。他站在第一块农田的栅栏外面观察了一会儿，看到一只野兔从作物垄间窜出来的轨迹——它的移动路径呈短弧线，每次停顿的时间大约只有两次呼吸那么长，然后会改变方向再次窜出。他从物品栏中抽出新手剑，剑的重量在手感和平衡上和他预期的差不多。他没有急着冲进去追那只野兔，先站在栅栏外侧调整了一下握剑的角度和站位，让剑尖的指向与野兔当前所在的位置之间形成一条直线，然后耐心地等待它在移动中自然靠近他的有效攻击范围。野兔在完成了两次弧线移动之后，正好在他面前几步远的位置停住了。他在它停稳的那一瞬间向前迈了一步，剑从右上方向左下方平稳地落下，击中野兔的侧面。伤害数字弹出，野兔的血条一次性归零，身体化作一团微光消散了。任务进度变成了1/10。他收剑回鞘，走到野兔消失的位置蹲下来，确认没有掉落物，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向下一块农田。 第二只野兔的击杀方式和第一只相似。他在栅栏外侧找好了站位，等它完成弧线移动后在有效距离内停稳，出手，一次命中。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也按照同样的节奏依次被清理。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花哨的收尾，每一次出手都是在他完全确认了位置、时机和角度之后才执行的。农田区偶尔有其他玩家经过，有人看到他拿着新手剑站在栅栏旁边等野兔靠近，没有立刻理解他在做什么，但也没有停下来问。他花了大约一般玩家一半的时间完成了全部十只的击杀，然后返回公告板交付任务。第二次交付完成后，经验条跳过了一个小段，角色的等级从1升到了2。他看了一眼升级后的属性面板，确认了数值变化，然后继续在公告板前站了一会儿，把下一组可接的任务读了一遍。任务列表上又刷新了三条新条目，他按顺序选了最下面那一条，确认了内容之后关闭面板，沿着主街朝任务地点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