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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五次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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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出发去戈德尔明。火车从滑铁卢站出发,经过了克拉珀姆、温布尔登,然后穿过一片逐渐开阔的绿野。车厢里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空比昨天亮了一些,云层变薄,阳光在田野和树篱之间投下清晰的块状阴影。我靠着窗框,看着铁轨两侧那些小镇在眼前出现又后退。戈德尔明是终点站前的一站,火车到站的时候广播里报出的站名声音清晰而平稳。 戈德尔明镇的火车站不大,出站之后是一条缓坡向上的街道,两侧排列着砖墙的店面——一家面包房、一家药房、一家挂着旧式招牌的邮局。街道上的人不多,几个老年人在面包房门口站着聊天,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从人行道经过。我沿着导航的指示朝Church Lane的方向走,路过了镇中心的广场和一座灰色石砌的小教堂,教堂塔楼在上午的光线中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 Church Lane在镇子西南角,从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侧巷之后,两侧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住宅。房屋大多是石砖或浅色灰泥外墙的联排或独栋建筑,高度不超过两层半,门前有小块花园,树篱修剪成规整的长方形。我数着门牌号走过去——3号,5号,然后7号。 那栋房子比街景照片里看起来更小一些。浅黄色的砖墙表面有一些细小的风化痕迹,砖缝里的灰泥颜色比砖墙更深。二层的窗户是旧式木框窗,玻璃在上午的光线中反射着天空的云层。窗台上放着一个浅色陶盆,里面种着某种多肉植物,叶子在光线下呈现出灰绿色带淡紫的边缘。门前的树篱修剪得很整齐,最上面一层新长出的枝叶比底部的老枝叶颜色浅一些,像刚修剪过不久。门前那棵树不算高,树干大约碗口粗细,树冠在初夏的新叶覆盖下显得密实,投在门前的石板地面上形成一团不规则的深色阴影。 我在门前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在院子里,没有声音从屋内传出来。门廊的台阶是石板铺的,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和青苔痕迹。门是深绿色的,上漆的木质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门把手的金属部分锃亮,像是最近被擦拭过。门铃按钮装在门框右侧的砖面上,白色的塑料面板边缘略微泛黄,按钮本身中央有一圈细小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按过很多次。 我站在那儿,没有按门铃。我不知道按了门铃会怎样——门上没有信箱口标注的姓氏,窗台上也没有任何表明当前住户的标识。这栋房子在她退休之后还住了多长时间?她退休之后有没有搬走?Church Lane 7号在1979年登记为她的退休住址,但之后她可能搬过,也可能一直住在这里直到1983年。那棵门前的树在街景照片里要小一些,如今的树干已经粗到需要双臂合围才勉强够得着——是同一个位置,只是时间让它长成了另一个尺寸。 我沿着人行道往回走了一段,在街道对面的一棵行道树旁停下来回头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房子完整的正面和一部分侧墙。二层的左窗——就是街景照片里被树冠遮住一半的那扇窗——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没有被遮住,能清楚地看到窗玻璃后面是浅色的窗帘,半拉着,窗帘边缘有一道浅黄色的光线透出来,像屋内的灯或从另一面窗户进来的天光。光线很淡,不确定是亮着的灯还是反射。窗帘在窗框边缘微微贴着玻璃,没有动。 我站在那棵行道树下大概有五分钟。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经过,只有一辆深蓝色的汽车从Church Lane的入口方向驶过,车速不快,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司机没有转头看。汽车开过之后街道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我收回目光,沿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家面包房的时候我停下脚步,透过橱窗看到一个穿白围裙的老年女人正在往货架上摆放刚出炉的面包。她抬头看到我站在窗外,冲我点了一下头。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转过身来,用挂在围裙口袋边缘的布巾擦了擦手。 "你好。"她说。声音带着一种我在伦敦不太听到的柔和口音。"需要点什么?" 我站在面包房里的瓷砖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面粉和酵母烤制后的暖香。橱窗外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在柜台表面的浅色木纹上留下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光斑。"我想问一下,"我说,"街对面Church Lane 7号那栋房子。您知道以前住在那儿的人吗?" 她的手指在围裙边缘停了一下。她看着我的眼神从一个普通顾客的礼貌距离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打量。她说那栋房子好几十年没有易过手了。最后一位长住的房主是一位女性,单身,在这附近当了很多年的护士,退休后一直住在那里。镇上的人都叫她"Allen小姐",因为她一直没有改过姓。她性格安静,但每周四都会来买一条白面包和一包黄油曲奇,持续了很多年。后来她身体不太好,行动变得缓慢,就不再自己来了。有人会替她买。再后来那栋房子的灯在晚上就不亮了。那是八零年代初期的事。她停顿了一下,说具体是哪一年记不太清了,大概八二年或八三年。 我听着她说完,从钱包里拿出来一张纸币放在柜台面上买了一包黄油曲奇,然后用纸袋包好的曲奇接过来,谢了她,走出了面包房。我站在面包房门口的人行道上,纸袋里的曲奇隔着牛皮纸传来微弱的暖意。Church Lane的方向在我右侧大约五十米处。我没有再走回去,朝火车站的方向走了。 火车站月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我站在长椅旁边,从纸袋里取出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黄油和糖的味道在舌尖上均匀地化开,边缘烤得比市面上的曲奇更脆一些。我站在月台上,把咬了一口的曲奇拿在手里,看着铁轨延伸向远处消失在一片低矮的树篱后面。远处传来火车轮轨接触的声音,逐渐变大,然后一列绿色的列车从弯道后面开进来,在月台边停下。车厢门的液压门打开,我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之后,窗外的戈德尔明在移动中逐渐退远。教堂塔楼、面包房的红色遮阳篷、那段弧形的砖拱窗——它们在视野中依次后退,然后被田野和树篱取代。 回到公寓已经是下午。我把纸袋放在桌上,从中取出第二块曲奇。黄油在面团里烤制后沉淀出的颗粒感在咀嚼过程中逐渐融化。我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打开时间线图表,在底部加入了最后一行的信息:"1979年6月退休。退休住址:Church Lane 7号。约1982-1983年间去世。" 我在这行字下面空了一行,然后开始写另一段文字——一段关于她从面包房独自走回那栋浅黄色砖墙住宅的想象,在漫长的工作日结束后沿着同一条路走回那扇深绿色的门,在门前台阶上站一站,在口袋里摸索钥匙,然后推门走进去。屋内有木地板的纹理和浅色窗帘的光线。她独自生活了那些年,偶尔每周四去一次面包房。我写到她最后几年行动变慢,不再自己出门,然后停笔。我把手机翻过面放在桌上。纸袋里的曲奇还剩两块,我用开口夹把袋口封好,放进了厨房的储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