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比昨天亮了一些。窗帘被夜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外面一片澄澈的蓝,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是那种温柔的、带着点粉调的浅金色。我躺在床上没急着起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投进来的光带看了好一会儿。光带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着,从这一头滑到另一头,像一只缓慢踱步的猫。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的时候,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被拉细的线,在闷热的教室里绕来绕去。窗外的蝉叫得正响,一声叠着一声,把整个夏天都塞进了那种嘶嘶的震颤里。我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鸟,又在小鸟旁边画了一扇窗。 课间的时候,苏糖又凑了过来。她这次手里捏着一包草莓味的夹心饼干,拆开包装袋递到我面前,示意我拿一块。我抽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的碎屑掉在课本上,我用手指把它们拢起来扫进桌角的废纸堆里。 "晚晚,"苏糖趴在我桌沿上,压着声音说,"你今天中午还出去吗?" "不一定。"我说,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苏糖的嘴抿了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她的眼睛眨了两下,最后她还是凑近了,声音又低了半个调:"周延今天早上又来了。这次他没在门口站,直接进教室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问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跟方知远一起走。"苏糖的眉毛微微拧起来,"我说我不知道,没注意。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 她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装袋的边角,把塑料纸拧成一根细细的麻花。 "什么眼神?"我问。 "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她说,"就那么一眼。然后他笑了一下说'没事,随便问问'就走了。但晚晚,他那个笑跟昨天一样,没进眼睛里。" 我点了点头,把草稿纸上那只小鸟擦掉,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扇更大的窗。窗框是方的,里面画了几道斜斜的线条,像是雨水打在玻璃上的痕迹。我没有抬头,声音很平:"他还会来的。你别搭理他就行了。" 苏糖"嗯"了一声,把包装袋收起来揉成一团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走回来的时候她又多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了英语课本。 中午吃完饭,我没有立刻回教室。我绕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林荫道上,沿着种满悬铃木的步道慢慢走。午后的阳光被头顶层层叠叠的叶子筛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随着风摇晃,像是地面本身在呼吸。空气里有一股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微涩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气,让人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把眼睛闭上。 我走到步道尽头的时候,看到方知远坐在一张长椅上。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慢慢滑过什么页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和膝盖上不停地跳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长椅的木质椅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隔着一层校服布料传到腿上。 "等你。"他说。 我侧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步道前方的一棵悬铃木上,树皮斑驳地剥落着,露出底下光滑的黄白色内层。他的侧脸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转角那个干净利落的夹角,都像是被阳光用细笔描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我会路过这儿?"我问。 "你吃完饭习惯走这条路。"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上周你每天都是这个时间走这条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说得没错,我上周的确每天都在这个时间走这条路。但我在走到步道尽头之前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也没有在长椅上坐过。他只是看,看了几天,然后今天就坐在这里等我了。 "陈露给我发了消息。"方知远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陈露的头像是一只白猫,蜷成一团趴在窗台上。她发了一段话,不长,我接过来读了一遍。 "我想好了。我想换个地方生活。我表姐在杭州,她说可以去她那边住一段。我把203的房间退了,下周三走。" 我把手机还给他。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又是那种熟悉的凉意,但我现在已经开始习惯了。我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步道前方的光斑在风里不停地晃动,晃得人眼睛有一点发花。 "她做了决定。"我说。 "嗯。"方知远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说她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想了很多。她跟我说,站在报刊亭门口的那几分钟,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她说她发现那个地方比她记忆里小了很多,铁皮门也矮了,遮阳篷也破了。那些东西在她的脑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年,但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发现它其实只有那么大。" 我没有说话。风从步道那端吹过来,把头顶的悬铃木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浅黄的落叶打着旋从半空中掉下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木椅面上。方知远伸手捡起其中一片,捏着叶柄转了转,透过叶片里被虫蛀出的空洞看着太阳。 "她其实早就走出来了。"他说,"只是没人告诉她而已。" 我偏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叶片上,嘴角那个弧度又浮现出来了,很小很淡的一个弯。我的心跳忽然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不是因为什么紧张或者兴奋,而是因为他坐在我旁边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情和前世某个深夜里坐在阳台藤椅上的他一模一样——那是我用了好多年才看习惯了的样子,现在隔着一辈子重新看见了,眼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意压回去,然后说:"那她走之前,我们再见她一次?" 方知远把叶片放在长椅的扶手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明天放学后。我来叫你。" 他走了之后我还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悬铃木的叶子在我头顶哗哗地响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把我的手背晒得发烫。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些交织的纹路,忽然笑了一下。 周延在找我,在想办法靠近我,在用他那些精心修饰过的微笑和温柔织他的网。但他不知道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我身边现在已经有了别人——有了一个会坐在长椅上等我的方知远,有了一个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陈露。他的网织得再密,也只能网住那些还没有学会转身的人。 晚自习之前,我在教室门口遇到了周延。他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资料,看到我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扬了起来,自然又流畅。 "林晚。"他停下来,微微侧了侧身,把手里那摞资料的边缘折了一下,"你最近复习状态怎么样?摸底考快到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我也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礼貌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挺好的,谢谢班长关心。有问题我会找老师问的。"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我看到他抱着资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纸页的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折痕,又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走廊尽头某个方向。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方知远正从楼梯口拐上来,手里拿着一杯水,步伐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周延的目光在方知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但我总觉得那下面压着什么东西,薄薄的一层纸糊着的,稍微用力一戳就会破。 "好。"他说,语气还是温和的,"那就祝你摸底考顺利。"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回了教室。方知远已经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后排靠窗,低着头在翻一本厚厚的参考书。我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但他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钟,然后继续翻了过去。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六月的夜风带着一点栀子花的甜香,不知道从学校哪个角落飘过来的,若有若无地缠在空气里。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站住了。 校门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是个女生,瘦瘦的,穿着浅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腕上方。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刘海夹在耳朵后面,露出整张苍白但干净的脸。 陈露。 她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看到我的时候,嘴角动了动,然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想出去走一走。现在。" 我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校门口的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梢吹得轻轻晃了晃。我们并肩沿着学校门前那条路走了出去,路灯在我们身后排成一长串暖黄色的省略号。月亮还在天上,比前两夜瘦了一点点,但还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间隔均匀的,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又刻意让人听到。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是谁。陈露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点点生疏,但确实是笑。 我也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身后那个人能跟得更近一些。 月光底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后街的路面上慢慢地移动着,偶尔交叠、偶尔分开,但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