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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试探与反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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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清晨特有的青灰色,窗外有麻雀在叫,声音又细又碎,像撒了一把小珠子在窗台上蹦来蹦去。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翻身坐起来,双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忽然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十七岁的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又陌生,额前碎发翘起来一小撮,我用手指蘸了水压平。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张扬的亮,而是一种沉在底处的、稳当当的笃定。我弯了弯嘴角,把牙刷放回杯子里,转身出了卫生间。 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煎蛋,油锅滋滋地响着,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我喊了一声"走了",她应了一句"路上小心",声音被煎蛋的呲啦声盖了大半。我拉开门走出去,早晨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裹着楼下花坛里月季花的甜香。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教室里有零星几个人在低头刷题,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窗台上积了一夜的灰尘吹起来又落下去。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先摸了一下桌洞内壁,空的。指尖扫过木头的纹理,没有纸屑残留的毛边,干干净净的。我松了口气,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课本摊在桌面上。 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苏糖凑过来,趴在我桌沿上,压低了声音说:"晚晚,我昨天放学的时候看见你跟那个谁一起往后街去了。" "哪个谁?"我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方知远啊。"苏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满了"我有八卦你一定要听"的那种光,"你们俩什么时候那么熟了?我记得你们以前不是不说话的嘛?" 我把书合上,侧过头看她。苏糖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的空气刘海被电风扇吹得微微掀起来,露出底下圆润饱满的额头。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纯粹的关心和好奇,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上辈子我总觉得她太吵太爱打听,后来才明白,她是我高中时代唯一一个真心把我当朋友的人。 "最近一起去了几次图书馆。"我说,语气轻松,"他帮我找了几本参考书。" 苏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明显不太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她伸手帮我理了理桌角那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又凑近了一点:"对了,周延今天早上来我们班找你,看到你座位空的就走了。他脸色不太好。"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圆珠笔的笔尖悬在书页上空,墨水在尖端聚成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差一点就滴下去。我把它轻轻搁在桌面上,转过头看着苏糖:"他什么时候来的?" "早读之前吧。"苏糖歪着头想了想,"大概七点二十的样子。他来的时候你还没到,我跟他说的。他笑了一下说没关系,然后就走了。但那个笑……"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个笑怎么了?" 苏糖抿了抿嘴:"他平时笑起来挺好看的你们都说,但今天那个笑他没笑进眼睛里。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往你座位的方向看,然后走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像在赶什么。" 我点了点头,把笔重新拿起来,在书页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个点。周延在找我了。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正在一步步地接近我,而我正一步步地向他靠近。现在轨迹变了,我在后退,他在前进,两条线交错的方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感觉到了,所以他开始急。 但这种急里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他去方知远面前说要帮处理纸条的时候,他往陈露门底下塞那封信的时候,他在报刊亭的铁盒子里留下署名"Z"的信件的时候,他在织一张网。网里现在有三个人——我、方知远、陈露。他要把我们三个都兜住。 午饭的时候我吃得很敷衍,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苏糖在旁边皱着眉说我"最近跟丢了魂似的",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收拾好餐盘出了食堂。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了两秒钟,往操场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拐向了实验楼后面的那条小径。 天台的门锁是坏的。我拧了一下就开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片天台,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我走到栏杆旁边,把手搭在晒得滚烫的铁管上,看着远处操场上几个正在跑步的体育生,他们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被正午的阳光压得很短很短。 天台的门又响了一声。我没有回头,但听到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走近,最后在我旁边停下来。余光里看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校服裤脚折了一道边,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目光还看着远处。 方知远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手指随意地交叠着。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顺着我的视线看着操场的方向。风从天台吹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他衬衫的领口被风灌进去,鼓起来一小片,又在下一秒塌下去。 "陈露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我每个字都听清了。 我侧过身看他。他没有看我,目光还落在远处,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在酝酿中的表情。 "她说什么?" "她说晚上有时间吗。她想去那个报刊亭看看。" 我愣住了。昨天晚上的陈露还缩在床角捧着一杯热豆浆,像是在捧着整个世界仅有的一点温度。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是散的,手指攥着杯子的力道像是怕那杯豆浆会突然消失。但今天早上,她主动发了短信。主动说要出去。去那个她曾经被带去过、又困住她好几年的地方。 "你回了?"我问。 "回了。我说好,晚上七点,后街路口等。"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我看到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节奏。我看了他一眼,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望向远处的操场。阳光热烘烘地照在肩膀上,后颈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 "其实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后一直没睡好。"我说,"我在想,带她走出去这件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我怕我想得太简单了。" 方知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不用想太多。你只需要去就行。去她面前站着,等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手指的骨节被太阳晒得泛出一点点红色,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为周延的某句话辗转反侧,那时候我的手指上涂着买来的廉价指甲油,颜色剥落了一半,但我以为自己很漂亮。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的,连护手霜都没有涂过,但我知道它们能做很多事。 "方知远。"我喊他名字的时候没有回头。 "嗯。"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总得有个人在她旁边亮着光'——你是怎么想的?"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被风刮走了一部分:"以前有个人也这样对过我。天黑的时候有人点了灯,我才能走过去。" 我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因为我大概猜得到。他提到过的母亲,那位教他念宋词的语文老师。她在某个晚上给他的黑暗里点了一盏灯,然后灯灭了,但她教他的那些句子还在,像萤火虫一样住在他身体里,偶尔飞出来一只。 "今天晚上你会来吗?"我问。 "会。"他说完就转身往天台门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毛和鼻梁的轮廓镀了一层亮亮的金边。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词,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多穿点。晚上凉。" 然后他就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午后的热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我的校服裙摆拍打着膝盖。我低头笑了一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也转身往天台门走去。 下午的课过得比想象中快。放学铃声响的时候我收拾好书包,从后门绕出教学楼,没有走正门那条路。苏糖在后面喊我,我回头冲她比了一个"先走"的手势,然后就拐进了实验楼后面的连廊。从那里穿过去,可以不用经过学校大门直接通向后街。我走那条路的时候,余光瞥见教学楼正门的方向有一个人影靠在柱子上,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那个轮廓我太熟悉了,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态,转头时颈侧那根绷紧的筋。 是周延。 他没有看到我。他正站在正门口跟一个路过的女生笑着说什么,手里那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内容在讲。他的笑容完美无缺,声音温和清朗,那个女生被他逗得直笑,接话的时候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雀跃。多么标准的画面,好学生周延在课后勤奋地帮助同学解答难题。但如果把他放在陈露的房间里,放在署名"Z"的信纸上,放在那个"我很特别"的谎言旁边,这幅画面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我收回视线,加快脚步,从连廊另一端的侧门走了出去。 回家放了书包,换了件薄外套,跟母亲说"晚上和同学出去走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切葱花。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刀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下去,嘴里应了一声"别太晚"。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是她每天早上出门前自己对着镜子系的,二十多年了,那个结的位置和松紧从没变过。 后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洒在水泥路面上,把整条巷子照得不那么暗了。我到路口的时候方知远已经到了,他穿了件薄薄的深蓝色外套,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白T恤的领口。他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递给我,瓶壁是常温的,没有了正午那种刺骨的凉。 "走吧。"我说,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我们走到那栋灰白色居民楼楼下的时候,二楼203室的窗户亮着灯。一盏台灯,光线是暖黄色的,从窗帘缝隙里渗出来,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方温吞的光斑。我抬头看着那扇窗户,心想,她开灯了。昨天晚上我们离开的时候,窗帘后面的光是手机屏幕那种冷白色的。现在是一盏真正的台灯,暖黄色的,慢悠悠地亮着。 陈露下来得比我们想象中快。我们刚到楼下不到两分钟,单元楼的门就响了一声,铁门推开,她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扣着,袖口卷到了手腕上方一点。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裤脚盖住了鞋面,但我看到了她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很紧,紧到鞋带孔旁边的布面都皱起来了。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刘海别到了耳朵后面,露出一整张瘦削苍白的脸。她看着我们的时候眼神还是有些不自在,目光在我和方知远之间跳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地面上。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在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朝她笑了一下,那种很放松的、像是约好了晚上一起去散个步一样的笑。 她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并排走在后街的巷子里。路灯的光一轮一轮地从头顶经过,把三个人的影子轮流拉长又缩短。陈露走在中间,我和方知远一左一右,三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足够让一个人觉得被陪着,又不会被挤到。 走到天桥下面的时候,陈露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抬头看着天桥上面来往的行人,桥上车流的轰鸣声从头顶传下来,嗡嗡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以前经常一个人走这条路。从学校回来的时候。"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目光还定在天桥上,但她的嘴角微微地往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不算一个笑,比起笑来更像是一种尝试,像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肌肉都不太记得该怎么动。 "后来我就不走了。"她继续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我觉得那条路太长了。走到一半会想蹲下来哭。后来我就不走了。" 方知远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步伐依然平稳,不快不慢的,和陈露的步速保持着同频。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稍微往外偏了半步,把靠马路那一侧留给了自己,把陈露让到了靠近围墙的内侧。 报刊亭还是那个样子。铁皮锈迹斑斑的,顶棚的遮阳篷耷拉着一半,门口的野草又长高了一点。但月光照在上面的时候,那些锈迹和破损被银白色的光柔化了,铁皮的边缘闪着细细的亮,像是被镶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陈露站在报刊亭前面,没有进去。她就站在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铁皮门。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报刊亭的墙壁上。 "以前他带我来的时候,这里还开着。"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文字,"每个周末下午我都来买一本杂志。有时候他会在门口等我。" 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旁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碎发,然后继续说:"后来他就不来了。杂志社也关门了。但我还来。我在这里坐了好多个下午,等他推开门。后来有一次我坐在里面,天黑了,我把铁皮门拉上,蹲在角落里想,如果他真的来了,我就出去。但他一直没来。"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放在这个时候。方知远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这边。月亮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银线。 陈露没有再往里走。她就站在门口,把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面朝着来时的路。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那些水光没有落下来。她缓缓吐息,把肩膀舒展开了一些,然后把双手插进裤子的口袋里。 "走吧。"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是那口气吸进去之后,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托了起来。 我们三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铺在路面上,把三条影子拉成三道细长的线,交错着、分离着、又交错着。走到那栋灰白色居民楼楼下的时候,陈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和方知远。 "谢谢。"她说。只有两个字。但她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先看了我,然后落在方知远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要把那两张脸牢牢记住。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单元楼的门走了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但我看到二楼的灯在十几秒之后亮了。 暖黄色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漏下来,在楼下的地面上投下一方小小的光斑。 我和方知远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的嘴角又挂着昨天那种很淡很淡的弧度。他说:"她关灯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下。是啊,她关灯了。至少今天晚上,她没有让那盏灯一直亮着等到天亮。她把它关了,把自己放进黑暗里,但那种黑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是被困在黑暗里出不来,现在她是走完之后自己把它关掉的。 "我送你回去。"方知远说,然后转身往巷子口的方向走。我跟在他旁边,脚步声在后街的路面上此起彼伏,一前一后的,像在打着某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拍子。 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的眉毛上落了一小片暖黄色,那道光慢慢滑下去,顺着鼻梁的线条一路淌到唇角。 "明天见。"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路灯下面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远了。我看着那个背影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后面,然后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我在黑暗里往上走着,脚下是熟悉的台阶,手扶着冰凉的扶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墙壁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盏灭了的灯。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后天还有后天的事。但今天晚上,陈露关了灯,方知远说了"明天见",月亮还在老地方亮着。 我笑了一下,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