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32章 迟来的礼物

中文

周六下午,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旧馆门口的梧桐树比上周又秃了一些,枝桠间只零星挂着几片摇摇欲坠的黄叶,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着。门槛上深红色旧地毯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发出干燥的、细密的拍打声。我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那几片叶子在枝头挣扎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两片同时被风扯了下来,在空中交错着翻了两圈,落在台阶下面堆积的落叶层上,被上面的叶子盖住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拖出一道悠长的回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干燥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市声。我没急着上楼,在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的屋顶轮廓在光线下被镀成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节奏平稳,一步接一步,不急不缓。方知远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那本速写本,而是夹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了大半,只隐约辨出几个笔画的轮廓。他看到我的时候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了两步,在离我三四级台阶的地方站定。那个高度差让他比我高出小半个头,午后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过来,落在他深蓝色外套的肩头和一侧面颊上。 "你今天来得早。"他说。 "提前了一点。"我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深蓝色的书上,"新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把它翻过来让我看了一眼封底内侧——有一行褪成浅灰蓝色的钢笔字,笔画疏朗纤细,写着"赠给即将远行的人"。那一行字跟他在图书馆找到的那本《诗经选注》封底内侧的笔迹一模一样,同一个人的手笔,同一个颜色。 "摊主昨天刚收进来的。"他说,"说是从一户搬家的老教师那里收到的。" 我没有伸手去碰那本书,只是看着那行褪了色的灰蓝色钢笔字,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页上。方知远把书合上,夹在臂弯里,然后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我旁边的地面上站定。窗外的风从走廊尽头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把他外套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妈知道吗?"我问。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还没告诉她。等看完再给她看。" 我们沿着走廊往阅览室的方向走。旧馆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响声,像在回应两个人步频的节奏。走到阅览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身让了半步,让我先进去。午后的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两块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的灰尘颗粒比上次朗读会的时候更加稀疏了一些。已经有几个人坐在椅子里了,还是上次那个穿灰色开衫的女士坐在讲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低头翻看一本薄薄的诗集。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方知远坐在我旁边,把那本深蓝色的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封的烫金字残留上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被云层遮住了。 第一个起来读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读了一段自己写的散文,讲的是他小时候跟着奶奶在旧院子里种柿子树的事。他的声音低沉平缓,讲到柿子在枝头被霜打红了的时候,语速慢慢放下来,像是要让那幅画面在听的人脑子里多停留一会儿。第二个起来读的是一位穿着墨绿色毛衣的年轻女人,她读了一篇卡尔维诺的短篇,声音里带着一种轻盈的、像在试探什么似的节奏。 方知远在第三个人起来读的时候翻开了那本深蓝色书的扉页,但没有读出声来。他只是低头看着那行褪色的灰蓝色钢笔字,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没有合上也没有翻页。午后的光在他低头的时候从他的肩头滑到了书页上,把那行字照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赠给即将远行的人",笔画的收尾处微微向上挑着,是那个人写字时一贯的习惯。 朗读会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站起来说了一句:"还有没有人想读一段?最后几分钟了。" 阅览室里安静了几秒。我伸手碰了碰外套内袋里那本暗红色的《宋词精读》的书脊,指腹隔着衣料贴着它。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把那本书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扉页。午后的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三行字照得清清楚楚——铅笔的浅灰、钢笔的深蓝、墨蓝色的新字,在泛黄的纸面上依次排列着,像三道不同时刻的光线在同一张纸上停下了脚步。 我没有念那三行字。我翻到《唐宋诗词》的后面某页,找了一段苏轼的词,对着台下的人念了出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念完那句词之后我合上书,在午后的光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回座位坐下来。方知远坐在窗边那排椅子的末端,膝盖上那本深蓝色的书还翻到扉页那一面,午后的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在那行灰蓝色的字迹上停着。他抬起头看着我走回座位的方向,嘴角那一道弧度在午后变深的金色光线里弯着,像一枚被秋天的风反复吹弯了又始终没有折断的细枝。 朗读会散场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我站起来的时候方知远也站了起来,他手里那本深蓝色的书已经合上了,夹在臂弯里。两个人并排走出阅览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从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涌进来,裹着傍晚时分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带着草木枯败气息的凉意。 我们走下楼梯的时候台阶吱呀响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我,走廊尽头的天光在他背后铺成一片暗金与灰蓝交织的底色,他开口说:"你刚才选那句词的时候,是在书里翻到的还是提前想好的?" "提前想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那本深蓝色的书从臂弯里拿出来,翻开扉页看了看那行灰蓝色的字,然后合上了。他站在门槛上,身后是门廊外被秋风吹得左右摇晃的梧桐树枝,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翻卷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下周六,摊主说会有几本旧的诗集到货,"他说,"你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去看看。" 我看着他站在门槛上被秋风吹着的身影,他外套的衣摆在风里微微晃动着,他手里那本深蓝色的书的封面上,残留的烫金字在午后的最后一层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有。"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下了台阶。午后的风在他身后把几片枯叶从地面上卷起来,跟着他走了一小段路,然后散开了。我站在门廊下面看着他沿着种满梧桐树的人行道往前走,深蓝色的背影在越来越斜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融进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深处,被金色的树影和越来越凉的风一截一截地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