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睡眠断断续续的。窗外的月亮挂了一整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播放方知远靠在楼梯间墙壁上说的那句"明天中午那里见"。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兴奋的光,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笃定,像是他早就知道我会答应,像是我和他的这次碰面早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剧本里写好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伸手抹了一下,指尖划过冰凉的水面,留下几道清晰的划痕,露出外面灰蓝的天色。六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但我已经彻底清醒了。 洗漱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很久。十七岁的脸,眉毛还没有完全长开,鼻梁两侧有几颗淡褐色的雀斑,嘴唇因为夜里没喝水有点起皮。但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一个十七岁的身体快要装不下。我对着镜子微微扬起嘴角,练习了一下"普通高中生"的表情,然后用凉水拍了两把脸,擦干,换好校服出了门。 上午的课过得比想象中慢。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古文的节奏拖沓得像催眠曲,窗外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风一晃一晃的。我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旁边添了一行字:"去去就回。"然后把纸团起来扔进了桌肚。后排靠窗那个位置今天上午一直空着,方知远没来上课。我回头看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苏糖用圆珠笔戳了戳我的后背,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草稿纸往桌肚深处推了推,"你带橡皮了吗?" 苏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从笔袋里翻出一块粉色的橡皮递了过来。我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纸团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手指探进去摸了一下,触感粗糙,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我心跳漏了一拍,借着换书翻页的动作把那小片纸夹进了课本里。等到老师转身去黑板上写字的间隙,我微微侧过书,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黑色圆珠笔,工工整整:"别怕。我来。" 笔迹和昨晚的纸条不一样。昨晚那张圆润得像印刷体,这张的笔画虽然也同样平整,但收尾处没有那么刻意的上挑。我翻过背面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对折,夹进《唐宋词通论》的书页里,和昨晚那张"你身上有雨后的味道"放在同一页。 两种笔迹。两个源头。至少有两拨人在往我桌洞里塞东西。 心跳刚刚平复了一点又提起来了。方知远昨晚上说的话浮上脑海:"他认识你。"但如果是两拨人,那一拨认识我,另一拨呢?认识方知远?还是恰好把纸条塞错了位置?我合上书,指尖用力到指腹的指纹都压白了。 午饭铃响的时候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教室。苏糖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不吃饭啊",我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说"有事"。 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昏,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烤出一股橡胶的味道。我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经过自行车棚,从学校西门走出去。那条路我上辈子走过几百次,但那是大学之后的事了,用现在这个身子重新走一遍,路边的行道树好像比记忆里矮了一些,树荫也窄一些。天桥上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穿着隔壁中学校服的女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车流,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融化的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我下了天桥,往右拐。那家废弃的报刊亭就缩在两棵老槐树之间的阴影里,铁皮外壳生了厚厚一层锈,顶棚的遮阳篷只剩下一小半,另一大半被风扯烂了耷拉下来,露出里面生锈的骨架。亭子前面的水泥地缝里长出一丛一丛的野草,最高的已经快有膝盖那么高了。空气中闻得到槐花的甜香,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走近了才看到,方知远已经靠在那半边残破的遮阳篷下面了。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了起来,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只露出一双垂着的、漫不经心的眼睛。他手里握着两瓶汽水,玻璃瓶的,绿色的外包装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正午的光线下亮晶晶的。见我走过来,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我,瓶身上还带着冷藏柜里刚拿出来的那种刺骨的凉意。 "你从哪弄的?"我接过来,指尖被冰了一下,不自觉地缩了缩。 "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他说,拧开自己那瓶的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了一下。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靠着报刊亭另一侧的柱子,没急着打开汽水。太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灰色的卫衣袖子上,把布料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放下瓶子,侧过头看我,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你今天上午没来上课。"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靠回墙壁上,两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我去查了一点东西。" "什么?" 他微微侧了侧身,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了一幅简易的路线图——从学校正门出发,经过三号教学楼、实验楼、食堂,然后转到西门,下天桥,到这里。沿途用箭头标注了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了一个时间。 "昨天那些纸条,"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路过的谁听了去,"放进去的时间不是随机的。你的那张是下午第二节课之后,我的是第三节课之前。两个时间点之间隔了不到四十分钟。那个人在这四十分钟里从你的位置走到我的位置。" 我看着他画的路线图,眉头皱起来:"你拿谁的课表对的?" "班级值日表。"他把笔记本收回去,合上,塞进口袋,"值日生每天放学后要清理桌洞,如果纸条是值日结束后放的,那第二天早上才会被发现。但你的纸条是下午放的,当天下午你就看到了。这说明放纸条的人知道值日表,故意避开了值日生的时间。" 他的逻辑很清楚,清楚得让我有一瞬间恍惚。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把每件事拆成细碎的零件再重新组装,不慌不忙地推演出答案。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拧开了汽水瓶盖。噗嗤一声,碳酸的气泡涌上来,瓶口溢出一小圈白沫,顺着玻璃瓶壁淌下去,滴在脚下滚烫的水泥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所以你觉得是学校内部的人。"我说。 他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展开来,是两张纸条。一张是昨晚我看到的那张写着"也"字的,另一张折得方正,纸边有点卷,看起来是被他反复打开又折上过。他把第二张递给我,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更小的字:"废弃的亭子,藏着秘密。" 我的后背忽然发凉。这句话写的是这个报刊亭。放纸条的人知道我或者方知远会来这里。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伸出食指点了点那个报废的铁皮亭子的侧面:"我刚才来的时候,先把周围看了一遍。地上有新脚印,鞋码不大,应该是女生。亭子门锁坏了,被人用铁丝拧开的,铁丝上缠的锈是新断的。" 他说完绕到报刊亭侧面,伸手一拉,那扇歪歪斜斜的铁皮门就被拽开了,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锈响。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去,把里面浮动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亭子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一些,靠墙放着一张破旧的三合板桌子,桌面上落满了灰,有几个模糊的手印印在上面。角落里堆着几摞已经发霉的旧报纸,报纸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和周围的环境比起来,它干净得有些扎眼了。 方知远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跨过门槛走进去,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那个铁盒子的锁扣。锁扣没有上锁,轻轻一拨就开了。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沓东西。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我们学校旧款校服的女生,扎着马尾,站在同样的报刊亭前面,手里举着一本书,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背面用蓝色水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但用力过猛,有好几处墨水洇开了,看得出写字的人心情不平静。 "陈露。2010年春。"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女生的脸,清瘦的瓜子脸,下巴很尖,眼睛很大。上辈子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2010年春天的时候我刚上初中,这个学姐如果是高三,那她应该在2010年的夏天毕业。如果她退了学。 我在心里算了算,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把照片递给方知远:"你看看这个学姐,你认识吗?" 他接过去看了几秒,眉头蹙起来,然后摇了摇头。但当他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他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把照片举高了一点,让阳光从门口漏进来,照着照片背面的笔迹。 "这个字,"他说,把照片递回我手里,"和昨天你收到的那张纸条有点像。收尾处的上挑。" 我接过来又看了一眼,这一看,心猛地往下沉了。没错。那个"春"字的最后一笔,带了一个微微的弧度向上翘起,和昨晚那张纸条上"你身上有雨后的味道"的"味"字收尾的弧度一模一样。左边翘起的角度甚至像是用同一支笔写出来的。 我蹲在落满灰尘的报刊亭里,膝盖顶着冰凉的水泥地,手里捏着那张拍立得照片,觉得手掌心里全是汗。方知远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偏过头看我,阳光从他身侧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我面前的地面上。 "陈露,"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起头看他,"她还在这个学校吗?" 方知远沉默了两秒:"我初中就在这个学校读的。2010年那届高三,有一个女生在五月的时候退学了。听说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心理问题。" 报刊亭外面有风吹过来,把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在叶子翻动的时候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发花。我蹲在亭子里,觉得鼻尖全是铁锈和旧纸的味道,陈露那张笑脸在照片上定定的,隔着几年的光阴和一整个前世一整个今生,看着我。 "她往你桌洞里塞纸条了?"我问。 方知远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那个帮我处理纸条的人,说是三天前发现的。他认识陈露,知道她退学之后一直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咔哒响了一声:"谁帮你处理的?" 方知远看着我,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海。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让我浑身一凛。 "周延。" 那个名字在废弃的报刊亭里回荡了一圈,落在陈露的照片上,落在铁盒子底部那几封还没有拆开的信上,落在满地的灰尘和阳光碎屑里。 我没有说话。方知远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站在闷热的午后空气中,槐花的甜味和铁锈的腥味混在一起钻进肺里。我手里的汽水瓶壁已经不再冰了,水珠一颗一颗滚下来,淌过我的指缝,滴在陈露的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