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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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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会展中心出来之后,我们没有立刻分开。秋天的阳光比夏天和缓了许多,照在皮肤上不再有灼热感,而是一种温吞的、像被薄毯轻轻盖住的暖意。他走出大门之后在台阶下面站住了,侧过身等我跟上,然后两个人一起沿着会展中心外面的那条林荫道慢慢走了一段。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有零落的叶片打着旋从头顶落下来,在半空中翻转着,最后落在石板路上发出干燥而清脆的声响。方知远走在我外侧,偶尔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掉,等走几步风自己把叶片吹走了。 "那场拍卖,下周还有一场。"他开口说,声音混着落叶的沙沙声,"但换到市图书馆旧馆去了。场地比这里小一些,可能只有四五个摊位。" "你去吗?"我问。 他想了想,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落叶盖了一半的石板路。"去。"他说,"但可能不是去找书了。"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排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银杏树。叶片在午前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色,边缘有些已经卷曲起来,在风里沙沙地翻动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把那句话放在那片金色的光里晾一晾才递过来:"去看看那些摊位摆出来的书。不买也可以。站着翻两页就走的那种去法。" 我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安静在落叶的沙沙声里并不显得空,像一只倒扣的碗里存着一点刚刚好的余温。 走到林荫道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前面是一条窄一些的巷子,拐过去能通到公交站台。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深灰色夹克的肩头照得微微发亮。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外套口袋的位置,那里面还有一只没有剥开的橘子,隔着衣料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回去的时候把另一只也吃了。"他说,"橘子放不住。" 我伸手隔着外套摸了摸那只橘子的轮廓,果皮在指尖下微微发凉。"嗯。" 他点了点头,然后往巷子的方向走,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越来越深的巷口里慢慢缩小,被两边老房子的阴影和午前越来越亮的光线交替着吞进去又吐出来。我站在林荫道尽头看着他走远,直到他拐过巷口的转角,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只橘子的形状,然后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那天下午我到面馆的时候,午市还没完全结束。门口那张塑料桌上坐着两个戴安全帽的工人,面前各摆着一只已经见了底的大海碗,正用馒头蘸着碗底的汤汁吃。父亲在灶台后面把新一锅骨汤倒进保温桶里,蒸汽在他面前翻腾着,把旧吊灯的光晕染成了一团湿润的白。他看到我推门进来,没有抬头,但开口说了一句:"收银台上有封信。" 我走到收银台旁边,台面上果然放着一只浅黄色的信封,封口没有贴封条,只是叠了一道折痕。信封正面没有写名字,背面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笔画疏朗纤细,像是刻意让那行字不那么显眼:"给林叔。" 我拿着信封走到灶台边上,递到父亲面前。他正低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他打开信封的时候动作很慢,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来看了一会儿。我没有凑过去看信上的内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旧吊灯的暖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他微微低着头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看信的时间大概有一分多钟,期间他眨了一次眼睛,像是那行字里有什么东西让他需要确认自己没看错。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进收银台抽屉,而是拿进了后厨,放在灶台旁边那台旧收音机上面。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站到灶台前面重新调整火候的时候,手指在开关上多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谁写的?"我问。 父亲把火候调小了一些,骨汤翻腾的声音从咕嘟咕嘟变成了一种更和缓的、细密的泡泡声。他直起腰转过身来,目光从灶台上的蒸汽里穿过,落在我身上。 "那孩子的妈。"他说。 我站在水池边上,手指搭着水龙头的开关没有拧开。父亲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常没有区别,像在说"排骨今天新鲜"或者"葱花切细一点",但我注意到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多看了我一眼,像是要确认我会不会接下一句。 我开口问:"她说什么了?" 父亲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那只浅黄色的信封上,像是透过信封的纸面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才开口:"她说谢谢面馆的桂花糕。那本书她已经收好了。" 他没有说"那本书"指的是哪一本,也没有说"桂花糕"具体是父亲蒸的那一碟还是方知远从家里带来的那一包。那行字写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父亲站在灶台前面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手指搭在旧收音机的边沿上,那台收音机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但他今天没有把它挪开。 那天傍晚我去后厨帮忙收盘子的时候,路过灶台旁边那台旧收音机,那只浅黄色的信封还放在那里。封口被重新叠好了,信纸被平整地收在里面。我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我在转身的时候看见父亲站在后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搪瓷茶,目光也落在那只信封的方向。他看到我在看,什么也没说,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转身去水池边冲杯子。 晚上关店的时候我帮父亲把门口的塑料桌收进来,叠好放进墙角。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老街上的月光,秋天的月亮比夏天的时候清透许多,挂在梧桐树光秃了一小半的枝桠之间,边缘锋利得像一枚被磨亮了的银币。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草木在夜晚释放出来的凉意和湿气。 "明天我去市场买几只新碗。"父亲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裹着送过来,像是那句话说给老街听的,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被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合着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秋夜的凉意从领口灌进来,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些,拉链头碰到下巴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 "新碗什么样子的?"我问。 他转过身来,背后的月光在他灰白的短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他的表情在路灯和月光的混合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那道平常被面汤蒸气和劳累绷紧的下颌线松开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夜晚的凉意浸透了之后的温吞:"白的,厚一点那种。不容易烫手。"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关上了店门口的灯,铁皮卷帘门被拉下来的时候发出一连串起伏的金属声响,在安静的老街上慢慢荡开,最后被夜色收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