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窗外的云层已经被风吹散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带。我在那道光的移动里慢慢翻着身,脑子里转着方知远站在梧桐树下说"那就等到秋天"时候的神情。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被阳光晒开了一些的浅淡弧度,而是更确定一些的,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想好了才说出口的。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面馆的时候,父亲正在灶台前切葱花。砧板上堆了一小堆翠绿的葱圈,刀刃落下的时候声音细细密密的,节奏均匀。他听到推门的声音没有抬头,但手里的动作稍微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切完剩下的几根,把刀放下,用刀背把葱花拢进碗里。 "那孩子昨天来过。"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书包带还没从肩上放下来。"什么时候?" "上午。"父亲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没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我走到收银台旁边把书包放下来,脑子里浮现出方知远站在面馆门口的梧桐树下往里张望的样子。他来的时候大概是想说什么,或者是想把那本深蓝色的书拿给我看,又或者他只是路过了想进来坐一坐。但他看到我不在就转身走了,没有留下话,也没有等。 "他说什么了没有?"我问。 父亲端起灶台边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散开了一小团白雾。他把杯子放下来之后才开口:"没说。就站了一会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把那本书带来了。深蓝色的。" 我靠在收银台边沿上,手指搭着台面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木质。面馆里还飘着午市刚结束后的那种温热的、混合着骨汤和葱花的余味,旧吊灯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把灶台上方那一小片水汽来回搅散。我想象方知远站在门口的样子——他大概会侧着身,手里夹着那本深蓝色的书,可能翻了扉页等了一会儿,看到店里没有人的身影,就把书合上转身走了。他不会在门口喊我的名字,也不会推门进来坐下等。他是会转身走开的人。 "下午我出去一下。"我说。 父亲正在把切好的葱花倒进保鲜盒里,盖子扣上之前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把盖子按紧。他把保鲜盒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才开口:"那本书他放在门口台阶上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已经走回收银台后面了,正在把几张散落在台面上的旧菜单整理成一摞,用手指把边缘对齐,然后放进了抽屉里。他的动作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下午可能会下雨一样自然。 "他放了一本书在门口台阶上。用一张旧报纸垫着,书脊朝上。"父亲把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锁好,"他看到我不在的时候放的。"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指还搭在台面边缘,心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他上午来过了,看到我不在,把那本书放在门口台阶上,用报纸垫好,怕被雨淋到。然后他走了,没有留话,没有让谁转交。他做了一个他自己觉得合适的决定——放在那里,等着我回来的时候自己看到。 我推开门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上已经空了,没有报纸,没有书。父亲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侧过身指了指靠墙的水桶旁边的位置——那本深蓝色的书立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面,书脊朝外,被旁边那把深蓝色雨伞的影子挡着,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立着。封面上"诗经选注"四个字的烫金虽然磨损了大半,但那些残留的笔画在光里还能看出隐约的轮廓。 我走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手指触到书封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被翻阅了很多次的旧书特有的柔软,书脊的折痕已经被抚平了多次,边缘的布面有些磨损,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衬。我翻开扉页,那行灰蓝色的钢笔字还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笔画清秀端正。封底内侧那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下面,多了一行新字,墨蓝色的,字迹比他平时写的大一些,像是用了一支笔尖更粗的笔写的。 那行新字写着:"给你。这本书不是用来丢的。"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跳跃着。我看了那行字很久,久到父亲端着搪瓷杯靠在门框上等了一阵,然后转身回店里去了。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越来越远,最后被灶台上翻腾的骨汤声盖过去。 我合上书,把它夹在胳膊下面,走回店里。父亲正在灶台前面调整火候,背对着我,后脑勺那一小片灰白的短发在旧吊灯的暖光里微微晃动着。我把那本书放在收银台上面,就在铁皮盒子的旁边,然后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写了一行字,折好,夹在那本书的扉页和封底之间的某处,又合上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来。傍晚的时候我站在面馆门口看了一会儿老街尽头的方向,梧桐树下的影子已经被拉成了一道一道细长的深色。天边的光正在从亮白变成暖橘,又慢慢往灰蓝的方向收拢。我转身推开门走回店里的时候,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第三天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有人在低头翻书,有人在趴在桌上补觉。我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桌洞里多了一个东西——一本暗红色的书,书脊朝外,熟悉得不需要翻开就知道是哪一本。 那本《古诗文集》又回来了。它被放进我的桌洞,像一只被主人放回原处的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前一晚茶水的余温。 我把它拿出来翻开扉页。我写的那行"人长久,共婵娟"还在,他补充的那行"千里共婵娟"的小字也还在。但在那两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新字,跟他写在《诗经选注》封底内侧的那行字一样的墨蓝色笔迹,一样的比平时大一些的字形。 那行字写着:"这本书是给你的。" 我没有把它放回桌洞里,也没有合上。我就那样翻开扉页,让那三行字在午前的光线里晒了一整个课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三行字照得清清楚楚的——铅笔的瘦硬、钢笔的倾斜、墨蓝色新字的大方沉稳,像三个不同时刻的签名依次排开,在一本暗红色的书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合上书的时候,隔着扉页的纸张触到了那三行字凹凸的笔迹。我把那本书放在书包最里层,跟那包桂花糖放在一起,拉好拉链,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后排靠窗的位置。方知远正坐在那里,低头翻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地划着什么。他没有抬头看我,但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了过去。那一下停顿很短,但我看到了。 午休的时候我坐在悬铃木步道那张长椅上,把书包里的《宋词三百首》拿出来又翻到扉页。光斑在纸页上游移着,把三行字的阴影拉得时长时短。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墨蓝色的新字,指腹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地描了一遍,然后在心里记下了那行字落笔的角度和力度。 秋天刚开始的时候,面馆的招牌上"家"字那一横的颜色已经跟周围的老漆完全融为一体了,像是它本来就在那里。我站在门口抬头看那道横线的时候,父亲端着一屉刚蒸好的桂花糯米糕从后厨走出来,白雾从屉笼的缝隙里冒出来,裹着桂花的甜香在门口的空气里散开。他掀起盖子看了一眼糯米糕表面的桂花,然后侧过头朝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角那棵梧桐树下面,有一个人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没有夹书,但步伐里带着一种他特有的稳当。他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风铃还没有来得及响,他已经在台阶下面站定了,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上"家"字那一横,然后低下头来看我。 "秋天到了。"他说。 父亲从灶台上端了一只白瓷碟放在靠近门口的桌子上,碟子里是刚出笼的桂花糯米糕,金黄色的干桂花嵌在白色的糕体表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他没有说话,把那碟糕放在桌面上之后转身回后厨去了,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细细地响了一阵,然后被锅铲碰触锅壁的声响覆盖住。 方知远站在门口看了那碟糯米糕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来。风铃在他头顶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涌进店里,把他浅灰色外套的肩头照得一片亮堂堂的金色。他在桌边坐下来,没有急着吃那碟糕,而是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一本深蓝色的旧书,书脊朝上,封面上的"诗经选注"四个烫金字在光线里微微闪着。 他没有翻开那本书。他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让那本深蓝色的书和他面前那碟金黄色的糯米糕共处在同一张桌子的同一道光里。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在午后的光线下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一枚被秋天的风吹得稍微打开了一点的门。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碟糯米糕往他那边推了推。他低头夹起一块的时候,指尖在竹筷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把那块温热的糕送进嘴里。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转黄的梧桐叶子,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说给那棵梧桐树听的,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桂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