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19章 校庆风波

中文

那天下午方知远走后,面馆里剩下来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气息。父亲在灶台后面把新熬的骨汤滤了一遍,漏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在等什么话从锅里浮起来。他没有抬头看我,但我注意到他滤完汤之后把漏勺多冲了几秒才放回挂钩上。水声细细地淌了一阵,然后被关掉了,店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窗外老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那孩子周六要来?"父亲问。他背对着我,声音被灶台上的余温蒸得有些发软。 "嗯。"我说,"上午。" 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把灶台上的一排调料罐按顺序重新摆了一遍,从盐罐到酱油瓶到醋壶,像在做一个他每天都会做但从来没数过顺序的动作。摆完之后他转过身来,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放在收银台上的笔记本上,又移开了。 "那周六早点来。"他说完这句话就弯腰去查看灶台下方的煤气阀,拧了一下又拧回来了,像是确认它没有自己松动。 周六早晨我到面馆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老街上的雾还没完全散,灰白色的薄纱一样缠在梧桐树的枝桠之间,远处的早点铺子亮着暖色的灯,蒸笼的白气从门帘缝隙里往外冒,一团一团地升起来融进晨雾里。"林家面馆"的招牌上"家"字那一横在晨光中泛着比周围更深一些的褐色,像一条被单独照亮的细线。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已经亮着灯了。父亲在灶台前揉面,面板上堆着一团雪白的面团,他双手交叠着压下去又收回来,手腕的力道均匀沉稳。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只是说了一句:"菜在冰箱里。"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开冰箱把今天要用的小青菜和雪菜搬出来,放在水槽旁边开始清洗。 六点三刻的时候方知远推开了玻璃门。风铃在他头顶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晨光跟着他一起涌进来,把他浅灰色外套的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他站在门口跟上次一样停顿了两秒,让眼睛适应室内外的光线变化。他的目光落在灶台前父亲揉面的背影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我身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快,但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一点变化捕捉得清清楚楚。 "这么早。"我说。 "你说讲座前有空。"他走过来,在收银台旁边那张高脚凳上坐下来,把手里那本暗红色的《古典词选》搁在台面上。他的手指搭在封面边缘,拇指沿着书脊的弧度慢慢滑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本书还在。 父亲在灶台后面把揉好的面用湿布盖住,拿过来三只碗摆好。他今天没有用塑料袋装油条,而是从蒸笼里端出来一屉小笼包,白雾腾起来的时候把小半个厨房都罩进了一层湿润的暖意里。他把那屉小笼包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后退回到灶台旁边,从消毒柜里拿出三只醋碟依次排开,像做一道他已经排演过无数次的工序。 方知远看着那屉小笼包,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自己碗里。面皮薄得透明,里面透出肉馅和汤汁的暗色,他低头咬了一个小口,热气从缺口冒出来,他吹了吹,把剩下的半个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他说了一句:"汤很鲜。" 父亲正背对着我们在灶台前调整火候,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炉灶开关上多停了一瞬,没有转过身来。 我夹了一个小笼包在醋碟里蘸了一下,酸味裹着肉汁和面皮的甜糯一起在嘴里化开。晨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亮色,正好落在我们三个人中间那片木地板上。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灶台上的骨汤在小火里翻着细密的泡泡,发出咕嘟咕嘟的、低沉的声响,像一首被反复煮了很多遍的歌。 吃完早饭之后方知远帮我把空屉收进厨房,他跟在我后面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声很大,他侧过身让我把冲干净的碟子递给他放进沥水架,两个人的手在水流下面交错着,凉水冲过指缝的时候有片刻的接触,温度很快就被水流带走了。他收起最后一只碗的时候肩膀靠过来一小寸,那一点点距离的变化像一枚被轻轻放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沉不浮的,就那样漂着。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父亲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搪瓷杯。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木台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然后他开口说:"今天午市我来就行。你们那个讲座不是下午两点么?店里上午清闲。" 我看了他一眼。他侧着脸,目光落在那屉被吃空了的蒸笼上,像是那句话是从蒸笼里剩下的热气里长出来的。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已经把那个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刚才那句话彻底落了锁,不再需要任何回应。 方知远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暗红色的书。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在问"走吗?"。我点了点头,跟父亲说了一声"那中午我再过来",他背对着我们摆了摆手,没转身。 我和方知远并肩走出面馆的时候,老街上的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出一片一片碎金一样的光斑。空气里混合着早点铺子的油烟味和远处花坛里月季的甜香,早晨的风从他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他外套上微微残留的、面馆里骨汤蒸气的暖意。 我们沿着老街往学校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我也放慢了步速跟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他的书夹在左手和身侧之间,封面朝外,午前的阳光把那行"宋词选读"的烫金字照得偶尔闪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宋词的?"我侧过头问他。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的路面上,像是在那排被光斑照亮的石板中间翻找着答案:"小学吧。她床头有一本旧版的《宋词三百首》,封面缺了一角。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过几页,后来就翻完了。" 那个"她"没有加任何前缀。我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我们继续走着,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的步伐稍微慢了一点点,目光从树冠上掠过,但没有停下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树,叶子在风中翻转着,露出深浅交错的绿色。 "你后来还经常翻那本书吗?"我问。 "有时候。"他说,"前两年翻得少了一些。最近又开始了。" 他说"最近又开始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细微的变化——比刚才稍微轻一点,像是那几个字在他嘴里被特意放软了才吐出来的。我低头看着脚下被阳光照亮的石板,没有接话。那句话的含义我不需要追问,就像他不需要把那片旧纸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释一样。有些事情在两个人都知道的时候,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用被打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综合楼前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好几辆外来车辆。今天下午那场讲座似乎比上一场规模更大一些,门口有老师在引导嘉宾签到。方知远在校门口那棵香樟树下面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我。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头和书封上跳跃着。 "你进去吗?"他问。 "进。"我说,然后停了一下,"你妈今天还会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的封面,拇指在书脊上沿来回摩挲了一次,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她今天不主讲,"他说,"但她在参会名单里。" 我没有再追问。我们并排走进了综合楼的大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把外面的晨光和鸟鸣一并关在了门外。走廊里的冷气迎面过来,把两个人肩头带着的早晨温度一寸一寸地收走了。 讲座开始之前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我们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方知远把书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楼下的空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浅灰色外套的后背铺了一小片暖色。他的手指搭在书封上,指尖沿着那行烫金字慢慢地描着。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陆续进场的几辆车和提着公文包走进大楼的人影,没有开口。他在我旁边安静地站着,呼吸的节奏很匀,像是他站在这里跟站在面馆的灶台边或者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一样的安定。 过了几分钟,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从那段安静的空白里自己浮上来的:"那张纸,我留了很多年。"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呼吸比刚才稍微浅了一点点。他的手指从书封上拿开了,垂在身侧。 "写它的时候,"他说,"我还没遇见你。"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耳廓边缘那一小片浅粉色照得清清楚楚的。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晨光和安静泡软了的侧脸,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也落在了窗外的空地上。楼下有一个人从车里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正在跟旁边的老师说话。那件深蓝色外套的轮廓在晨光里移动着,慢慢走进了大楼的阴影里。 "现在遇见了。"我说。 他站在我旁边,没有转头看我。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身侧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描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