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12章 交锋升级

中文

那本新买的《宋词品读》被方知远收进书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问他要过。不是忘了,是觉得那本书放在他那里比放在我这里更合适。我书包里剩下的那本旧书在图书馆的待归架子上待着,再过几天就会被重新插回靠窗那排书架的第三层,填补那个我把它抽走后留下的空当。新的书,旧的词,放在不同的人那里,互不打扰地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周延没有再往我桌洞里塞纸条,也没有在走廊里拦我说话。他照常上课、照常微笑、照常在下课的时候被几个同学围住问问题。偶尔他的目光会从某个方向落过来,落在我身上,停个一两秒然后又移开。我不躲开,也不迎着,就让他看。他看他的,我做我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又提了一次下周五的职业规划讲座的事。她在讲台上把报名表又发了一遍,说校友名单里有几位是大家可能感兴趣的,如果想去听的话可以在报名表上勾选。我把报名表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排名字中间滑过去,停在了其中一行上。 方知远的母亲,方静。讲座主题是《文字的力量——从讲台到书桌的二十年》。旁边有一行小字介绍她的履历:我校1995届毕业生,曾任本校语文教师,后转任出版社编辑,现任某文化公司内容总监。 我把那行介绍看了两遍,然后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了书包里。我没有立刻报名,但也没有把那张纸扔掉。我知道方知远大概也会看到这个名单,他可能会在那行名字前面停很久,也可能根本不去看。那是他自己要做的事,我不能替他决定。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方知远站在那棵香樟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正是我们前几天在书店里买的那本新的《诗词典藏》。他靠树站着,低头翻着书页,午后的阳光把书页照得微微反光,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把书合上了。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一下,站到他旁边。 "在看什么?"我问。 他把书翻到扉页,递到我面前。那页纸上,我那天写下的"人长久,共婵娟"六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墨蓝色的钢笔字,笔画比铅笔字要清晰有力一些,微微向右倾斜着,收尾的地方稍微带了一点连笔,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心里已经想好了下一句。 那行字写着:"千里共婵娟。苏轼写的是月亮,不是人。但我觉得,人也可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跳跃着,把那些字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我抬起头看方知远的时候,他已经把书合上了,正看着校门口的方向,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廓的边缘有一点点泛红,在午后的强光下面几乎看不出来。 "你改了我的词。"我说。 "没有。"他说,语气还是平平的,"我补充了一句注释。" 我看着他,没有忍住,笑了起来。他听到我笑,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耳廓那一点红色更深了一些,但他没有别开目光。 "走吧。"他说完就转身往街对面走。我跟着他穿过马路的时候,他手里的那本《古诗精选》还是暗红色的封面,烫金字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星期六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阳光晒醒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亮白的光线正好落在我的眼皮上,暖融融的,把我从梦里慢慢托了上来。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那个橘子还在,橘皮已经微微有些皱了,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清香。 上午我在书桌前坐了两个小时,翻了一遍上辈子攒下来的那些关于餐饮行业的记忆碎片。我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面馆改良计划"几个字,然后在下面列了三条:第一,菜单精简,把销量最差的几种面撤掉,集中做两三款招牌;第二,增加早餐时段供应,做粥和包子的组合套餐;第三,开通外卖配送,覆盖周边两公里范围内的写字楼和居民区。我把这些写在纸上,字迹比前世工整了许多,每一条下面都留了空白,等着以后慢慢填充细节。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从书桌前站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跟母亲说了一声"我去爸那儿看看",出了门。 老城区的路还是那些路,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我沿着记忆里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线拐进老街,空气里的气味慢慢从汽车尾气和灰尘变成了油烟和面汤的蒸汽。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老街的石板路照得明一块暗一块的,像铺了满地亮晶晶的碎片。 走到街角那间面馆门口的时候,我站住了。挂在门口的招牌是木头的,上面用红漆写着"林家面馆"四个字,漆已经褪了大半,"家"字中间那一横几乎看不到了。门脸不大,两扇玻璃推拉门敞着,里面飘出热腾腾的蒸汽和骨头汤的浓香。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风一吹就哗哗地掀起来一角。 我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父亲林建国正弯着腰在灶台前面捞面。灶台上的大锅里沸水翻涌着,白茫茫的蒸汽往上冒,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里打着旋升上去。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后背的布料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中间那道微微凸起的脊线上。捞面的动作很快,大漏勺在锅里一抄一抖,面条就整整齐齐地落进了旁边的碗里,然后浇上汤、码上浇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双手在高温的蒸汽里稳稳当当的。 "爸。"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漏勺还在往下滴着汤,在灶台上积了一小摊水。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皱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世我记忆中要老一些,但那双眼睛在热气里亮亮的。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六吗?"他把漏勺放回锅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帮忙。"我说,走过去站在灶台旁边,指了指水池里堆着的几只待洗的碗,"碗我来洗。"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围裙上面那条干净的备用的毛巾递给我,转身继续去捞下一碗面。 我站在水池前面刷碗的时候,店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三桌客人。都是老街上的熟客,有的自己拿筷子,有的跟父亲聊着天等面端上来。碗壁上沾着面汤的油渍,手指在温水里泡了一会儿就滑腻腻的,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慢慢消融下去。我低头刷着碗,听着灶台上水沸的声音和父亲跟客人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运转了二十年的老曲子。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最后一桌客人走了。父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上端了一碗面放到我面前。"趁热吃。"他说,然后在对面坐下来,两只胳膊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汤是清亮的骨汤,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和一小撮切得细细的香菜。面条码在碗底,浇头是红烧排骨,酱色的汤汁沿着面条的边缘慢慢洇开,在白色的碗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油痕。我用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放进嘴里,烫烫的,骨汤的鲜味从舌尖一路淌到喉咙里。 "好吃。"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松开了一些,那根绷着的弦像是被拨了一下之后慢慢平静下来了。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面,午后的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他皱纹里的阴影拉得很长很浅。店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着,把最后一点水汽也抽走了,空气里只剩下葱花和骨汤残留的香气。 我把那碗面吃完之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写了"面馆改良计划"的那一页,推到父亲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滑过那几行字,像是在用指腹分辨那些笔画的走向。 "精简菜单?"他抬起头看我。 "嗯。"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拿起笔指着第一条,"我观察了一下,店里卖的面有十几种,但卖得好的只有红烧排骨和雪菜肉丝这两样。其他的比如爆鱼面、猪肝面,一天卖不出三碗,但备料一样不少,浪费很大。不如砍掉,只做三四款,把食材成本和备料时间省下来。" 他的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抬起来,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点我很久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光亮。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笔记本合上,扣在手掌底下。 "你这些想法从哪里来的?"他问。 "平时看了一些书。"我说,没把话说完,但也没撒谎。那些书确实有,不过是上辈子读的。 他没再追问。他只是把笔记本拿起来放进了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用一把小锁锁上了。那个动作像是在告诉我——你写的这些东西我收好了。 我站在灶台旁边帮他把最后几只碗冲洗干净码进消毒柜的时候,父亲在收银台后面按着计算器,按键的声音滴滴答答地响着。外面天光已经开始往橘红色的方向转了,老街上的人流比下午多了起来,有下班路过的居民在面馆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父亲抬头冲他们笑了笑,说"进来坐"。几个下班的人推门进来,坐下了。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帮他们把水杯和筷子摆上桌。走到门口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我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把整条老街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橙红色,石板路上的缝隙被光填满了,像一条条细细的金线。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影。街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生,背靠着梧桐树的树干,手里夹着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微微偏着头看着面馆的这边。他站得不算近,隔着整条街和一排停放的自行车,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那道安静的站姿,还有他微微垂着的、看着我的目光。 我站在玻璃门后面看了他两秒。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走开。他就靠着那棵梧桐树站着,像站在一棵他常站的树旁边那样自然,手里那本暗红色的书在夕阳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我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晚风迎上来,裹着老街上的饭菜香和一天当中最后的温热。我穿过街面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我,晚霞的光把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光点又开始跳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扬了一下手里那本书,暗红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字在夕阳里微微闪了一下:"路过。看到你在里面洗碗。" "你就一直站在这里看?" "没有一直。"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的,"站了十几分钟。" 我笑了一下。他也没有躲开那个笑,而是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爸捞面的动作很稳。像练了很久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方向。透过玻璃门能看到父亲在灶台前的背影,还是微微躬着,还是那件灰T恤,还是那条旧围裙。但那个背影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站着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稳当。 "他捞了二十年了。"我说。 方知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夕阳在我们身后越来越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快要够到对面的墙根了。他手里那本书被风吹开了扉页,我瞥见那行"人长久,共婵娟"和他补充的那行小字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街对面的面馆飘出新的骨汤香气,氤氲着漫过整条老街。晚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的时候,我听到店里面有人在喊"老林,来一碗排骨面"。父亲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有点模糊,但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 "你吃饭了吗?"我问方知远。 他摇了摇头。 "进来吃碗面吧。"我说,"我请你。"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把书合上,跟着我穿过街面,走进了那扇亮着暖光的玻璃门。门在我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头顶那盏旧吊灯正好亮起来,昏黄的光铺满了整间小面馆,把蒸汽和骨汤和葱花和我们都罩在了同一团温暖的空气里。